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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群文人決心打破一切儒家繁文縟節的束縛

文/唐翼明

劉師培在《中國中古文學史講義》第三課〈論漢魏之際文學變遷〉中說:「建安文學,革易前型」,並列舉建安文學四大特點,曰清峻、通侻、騁詞、華靡。其後魯迅先生在〈魏晉風度及文章與藥及酒之關係〉一文中贊同劉師培的意見,僅易數字,使更確切,曰清峻、通侻、華麗、壯大。

建安文學這四大特點中,清峻、華麗、壯大都是好理解的,且為人們所習知。獨「通侻」一詞的內涵不易把握,除建安文學外,似乎也不見此詞用於評論其他時代或作家的風格。

因此,弄清「通侻」一詞所包含的思想內容和時代意義,以及它用於文風時究竟指出一種什麼樣的文學現象,這對於我們深入學習和研究建安文學是必要的、有益的。

「通侻」這個詞本來是用來形容一種作風或處世態度的。「通」,《說文》:「達也。」「侻」,《廣韻》:「輕也。」有簡易、疏略等含義。「侻」,有時也寫作「脫」。「通侻」(或「通脫」)作為連語,就現有資料來看,始見於漢魏之際。

如《三國魏志・王粲傳》:(粲)乃之荊州依劉表,表以粲貌寢而體弱通侻,不甚重也。

《晉書・袁耽傳》:耽字彥道,少有才氣。倜儻不羈,為士類所稱。桓溫少時游於博徒,資產俱盡,尚有負,進思自振之方,莫知所出,欲求濟於耽,而耽在艱,試以告焉。耽略無難色,遂變服懷布帽,隨溫與債主戲。耽素有藝名,債主聞之而不相識,謂之曰:「卿當不辦作袁彥道也。」遂就局,十萬一擲,直上百萬。耽投馬絕叫,探布帽擲地。曰:「竟識袁彥道不?」其通脫若此。

《北史•盧思道傳》:思道字子行,聰爽俊辯,通侻不羈。……然不持操行,好輕侮人物。

《北史•文苑•李文博傳》:又有魏郡侯白,字君素,好學有捷才,性滑稽,尤辯俊。……通侻不持威儀,好為俳諧雜說,人多愛狎之。

《南史•任昉傳》:性通脫,不事儀形。喜慍未嘗形於色,車服亦不鮮明。

皆是其例。

從上面幾個例子來看,「通侻」或表現為「不事儀形」,或表現為「倜儻不羈」,或表現為「滑稽」「俳諧」。它們的共同特點是不講究威重,不拘守禮儀。《左傳》僖公三十二年載王孫滿評論秦師的話,有「無禮則脫」一語,杜注曰:「脫,易也。」

又《史記•禮書》云:「凡禮始乎脫,成乎文,終乎稅。」司馬貞《索隱》曰:「脫,猶疏略也。始,初也。言禮之初尚疏略也。」似乎「脫」(或「侻」)這詞從一開始就是同「威重」、「禮儀」對立的。「脫」(或「侻」)就是「無禮」或「疏乎禮」,加上一個「通」字,就更明確了這一詞語擺脫禮儀束縛的含義。

「通侻」作為一種為人處世的作風或態度,顯然有背於正統儒家重視禮法的主張。儒家最講「威重」、最重「禮儀」,所謂「君子不重則不威」,「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 。」要「服有常色,貌有常則,言有常度,行有常式。立則磬折,拱若抱鼓。動靜有節,趨步商羽。進退周旋,咸有規矩 」

而「通侻」的核心是求簡易、不拘束,正是要打破繁文縟節的束縛,甚至於對這些加以渺視。「禮豈為我輩設也 !」阮籍這話很能代表一般通侻之士的態度。

本文摘自《古典今論:從魏晉清談到明清小說,千年文學的對話與迴響(修訂二版)》,原篇名為〈論「通侻」──建安時代的思想解放與文學革新〉,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