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比人，氣死人，但我們還是比，難道我們是什麼很賤的人嗎？
- 作者
- 最新文章
朱家安
成績、職業、收入、身高、長相、有沒結婚、開什麼車、住什麼房子，人跟人的比較在社會上滿地都是，這件事很奇怪。比起有人坦白承認自己愛比較，你更容易看到有人抱怨這個社會太愛比較，但「比較」是一種人際活動，一個巴掌拍不響，若大家都不愛比較，哪來那麼多比較？這篇文章探討各種比較，並且思考我們到底有沒有可能從「比較」中脫身。
什麼是比較？
首先，讓我們做個初步分析，當胖虎和大雄被你比較，這意味著：
- 差異判斷：你以某個標準去評估他們之間的差異。
- 勝負判斷：你因此做出勝負判斷。
- 價值判斷：並且你用這個勝負判斷來衡量他們兩人的價值。
考慮這些例子：
- 星座案例：大雄是獅子座，胖虎是雙子座，他們不一樣，但這個差異沒有勝負可言，所以也沒有比較可言。
- 猜拳案例：大雄和胖虎猜拳，大雄出布，胖虎出剪刀。胖虎贏了，所以可以先選他要吃那一塊蛋糕。這個猜拳只是用來決定選蛋糕的順序，僅此而已，所以也不算是在做比較。
- 成績案例：大雄考60分，胖虎考65分，都很爛，但嚴格來說大雄比較爛，大雄的家人因此在胖虎的家人面前抬不起頭來，因為考試成績能顯示小學生身為一個人的價值。在這時候，大雄和胖虎之間不但有差異，也因此有勝負判斷和價值判斷。這是最完整版本的比較。
照這分析，要有差異、勝負判斷和價值判斷，才算是在做比較。如果沒有差異，就無從區分勝負。如果沒有勝負，就無從區分價值。而勝負判斷跟價值判斷又是不同的兩回事，在猜拳案例裡，有勝負判斷，但沒有價值判斷，猜輸的人只是得先讓別人選蛋糕，並不會因此顯得較沒價值（而且反過來說，用猜拳這種公平的方式來排順序，也顯示了大家都平等，沒有你高我低）。
從這個分析也可以預先看出為什麼我們不喜歡「比較」：因為當你做比較，你是在用某個面向，或者某個你選定的比賽，去判斷一個人的價值，而單一面向或賽道往往無法完整呈現人的價值。
為了別人的面子去比較
說到讓人體驗最不好的比較，或許是為了別人的面子去比較，例如上面的「成績案例」，大雄成績不好，讓家長覺得丟臉。
為了別人的面子去比較，這種事情除了煩人之外，還會有額外的問題。當某人的落敗讓你丟臉，這也顯示你把他當成給自己爭取顏面的工具。一方面，這可能會改變你跟他之間的關係，一方面，你把自己生命價值的一部分寄託在別人的特定賽道上，這也不見得是好事。
這就像是，有些男生受父權影響，認為得要有漂亮的女朋友才能證明自己的價值。在這裡，一個問題是伴侶被當成工具，另一個問題則是，當事人把自己的價值寄託在另外一個人的另外一條賽道上。
有些師長會說，他希望你有好成績，這不是為了他自己的面子，而是為了你的未來。這背後的主張可以理解成：藉由爭取好成績，你可以培養有用的能力，並且獲得有鑑別度的資歷，這些讓你在未來更有機會過上好生活。
理論上，這種家長制╱家父長主義（paternalist）的比較跟這篇文章討論的比較不見得相同，因為它不需要「價值判斷」。要主張「我們能合理預期，現在的好成績能在將來為你爭取到比較美好的生活」，不需要主張「如果你有好成績，那你作為一個人就比較有價值」。但實務上，當我們可以很容易的辨認怎樣的生活比較美好（職業、收入、開什麼車、住什麼房子⋯⋯），我們似乎就很難阻止自己把這些判斷投射到人本身的價值上。
你斤斤計較，然後其他人發財
以此延伸，在那些對美好人生的看法受到主流價值控制的社會裡，比較往往成為一種操弄手段，去讓人自願配合。這種社會會將重要的賽道標準化，讓人很容易評比競爭。像是財富、產品型號價格、子女的數量、成績。如果大家在意這些比較並且自願投入，那社會就不會缺工，就會有源源不斷的人力和智慧投入開發主義。
然而，除了資本主義有無法停止和種種副作用的問題，這種比較本身也會造成一些不好的結果：
- 讓我們看待彼此的時候忽略別人的獨特性，認為可以用一些特別容易測量的數字去判斷人的價值。
- 讓我們忽略那些也很重要但沒有成為比賽項目的優點，像是同情心、利他心態、對朋友的忠誠。
- 讓我們忽略其他可能的人生路線。
在自由市場的社會裡，若大家都重視一個東西，這東西最後就容易變成一門生意，各種比較也不例外，而且有些生意不僅仰賴比較，也加劇比較。例如，2025年人類對皮膚白淨細緻程度的追求應該遠超過2005年，這些追求整體來說讓人類更幸福還是更痛苦呢？可能很難說。
好的比較可能嗎？
不管是為了別人的面子去比較，還是在主流價值觀底下被迫比較，都有許多壞處，那麼，我們能夠想像「好」的比較嗎？例如，我們有可能「自己自主的為了自己去比較」嗎？這種比較是能理解的（make sense）嗎？
我們可以理解人有欲望想要達成，我想要住得舒適，你想要吃美味的食物。但這些欲望本身並不是比較。當你進行比較，這意味著你會因為別人住得比自己舒適而不滿意、因為別人的食物比自己的美味而不滿意。老實說，如果我們不是那麼慣於比較，應該會覺得這些反應相當奇怪。
例如說，我喜歡自己外表美，並且我對外表美有一套特定風格的標準，照著這標準去追求外表美。但在這種情況下，為什麼我還需要跟別人比較呢？如果在這標準底下我已經夠美，而我的朋友比我更美，這為什麼對我來說會是一件壞事，使得我有動機超越他？如果我不只是追求美，而是追求「最美」，這感覺相當無謂，而且不太可能達成和維持。
有時候，你需要進行比較，來讓自己投入一件事情並且得到樂趣。例如在玩遊戲時，我們暫時把規則指定的目標當成最重要的事情去追求，但這並不是因為那目標對我們有什麼實際的價值，我們這樣做只是為了找樂子。如果有人認為遊戲結果顯示了他身為一個人的價值，在遊戲結束之外，依然放不下勝負，為遊戲結果耿耿於懷，那我們應該會說他過於「入戲」，無法以平常心看待遊戲，因此難以純粹的取樂。
討論到這，真的有那種值得做的比較嗎？我猜想，或許癥結還是在於文章開頭分析「比較」時加上的第三個條件：「價值判斷」。照我的描述，比較之所以討人厭，並不是因為比較得要做出差異（我們星座不同，這並不惹人厭），也不是因為比較得要分出勝負（用猜拳來決定誰先選蛋糕，這也不惹人厭），而是因為這些比較是拿人的價值來競爭。或許我們可以比東比西，但終究無法接受把自己的價值放上賽道。又或者，人的價值就是那種不該拿來比較的東西。是嗎？
P.S. 但不管如何，文章的點閱數還是可以比較的，請大家多多轉貼這篇文章。
※謝謝Po chen Lin給本文初稿的諮詢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