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果子離群索書】寫回憶錄也是一種社會運動──《出國吃冰絕不能咳嗽》
對畢恆達最深的印象,不是來自一本書或一篇文章,而是他在我一則臉書貼文的留言,我知道我們曾經有同樣的困擾與尷尬。
是有關尿尿的事。
我念的高中,男生廁所沒有小便斗,只有一條溝,大家排排站,如臨深淵,如履薄冰,我既怕站不住腳跌進溝裡,也不好意思與大家同雞共尿,所以我都去教職員廁所。
臉書貼文講這事,畢恆達留言,說他也是。
我說嘛,德不孤,必有鄰,同是天涯尿尿無法溝通的人,也是緣分。
讀畢恆達的新書《出國吃冰絕不能咳嗽》不細讀,一般會視為回憶錄,尤其前幾章好好看,以為整本是回憶錄,會天長地久寫下去,不料風格一轉,變成論述。但也不像有些集子,同主題的字數不足,而將不同體裁的文字湊齊出書。
看了文案,這本並未定位為回憶錄。根據自序,畢恆達把在宜蘭的兒時回憶寫在臉書,出版社總編輯邀寫回憶錄,但他低調,私生活很少公開,躊躇再三,最後是以「寫回憶錄也是一種社會運動」為定調,從一個人的生活看到一個時代。這是很多回憶散文的寫法,從小我看見大我,從私人生活看見社會層面。因此出版社的文案強調:「我們社會是如何走到今天這一步的呢?」「他以社會觀察家的視野帶我們看到一整個世代的成長與演變。」
全書比較接近回憶錄的是前面幾章,像〈我的身體我的家〉、〈走過戒嚴時代〉、〈來來來,來臺大〉、〈我的做兵體驗〉、〈The City──紐約.紐約〉,後面幾章就講他的研究成果,如〈荒謬地景的災害心理學〉、〈我的性別研究與運動〉和〈我的公共書寫〉。
畢恆達與我同時代,很多共同回憶,同樣見證台灣從戒嚴體制走向民主開放,同樣見證經濟起飛,社會轉型。讀書中所述,有些事情叩著記憶而來,但也有原先不知道的事。
居然不知道,例如,這件事我第一次聽到:某年政府推出新鈔,鈔票裡總統府上方漂亮的國旗向左飄,有左傾之嫌,只好回收。另有鈔票,梅花圖案上下對稱,對稱的下方,梅花倒了過來,這不是倒楣嗎?也回收。
還有一例:大同公司產品,尤其大同電鍋,是出了名的。但大同公司立了巨大的廣告看板,上面寫「世界的國貨」,反過來念變成「禍國的介石」。不下架行嗎?
戒嚴時代,種種羅織,種種過度敏感,現在看來荒謬可笑,固然無法想像,上述事例我也沒聽過。
又一例:書裡提到,小學課本有一篇〈把共匪趕走〉,敘述一家人吃晚餐,爸爸說:「現在大陸的同胞,大家沒有飯吃,沒有衣穿。我們要在 蔣總統的領導下,早早反攻大陸,把共匪趕走,使大陸上的同胞,也能夠吃得飽,穿得暖。」奇怪,我們那時代,課本定於一尊,都是國立編館版本,這麼爛的課文,我一點印象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