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自由》,昔日全世界最有權勢女性的回憶錄
她長期被公認為全世界最有權勢的女性,一度被冠上「自由民主陣營領導人」的英名(雖然是過譽),三年前急流勇退時不但人望居高不下,而且「繼承之戰」的競爭者們基本上是在比拚「誰會是2.0版的她」。然而三年後她廣受矚目的回憶錄問世時,國際局勢觀察家最好奇的卻是:她會不會道歉?
德國前總理梅克爾(Angela Merkel)日前推出她與多年親信鮑曼(Beate Baumann)合著的《自由:回憶錄1954-2021》(Freedom: Memoirs 1954-2021),德文全書超過七百頁,出版陣仗驚人:三十種語言(包括正體中文)的譯本同時推出,其中英文版動用了八位譯者;「德國鐵娘子」果然名不虛傳、分量十足。
梅克爾擔任總理十六年(2005年11月-2021年12月),任期之長在民主德國僅次於她的政治導師柯爾(Helmut Kohl,師徒兩人只差十天),帶領這個歐洲最大經濟體蓬勃發展,安然渡過一場又一場危機──2008年金融海嘯、2009年歐債危機、2014年俄羅斯第一次入侵烏克蘭、2015年歐洲難民潮、2016年英國脫歐(Brexit)、2017年川普(Donald Trump)上台、2020年新冠肺炎大流行⋯⋯。
很長一段時間,梅克爾堪稱歐洲(歐盟)最高領導人。尤其是在川普第一次執政的四年(2017年-2021年)期間,她更被寄望為戰後西方國際政治與經濟秩序的守護者。民調公司YouGov今年7月的一份民調顯示,61%的德國民眾認為梅克爾交棒之後,德國各方面每況愈下。然而梅克爾的崇高歷史地位真的已經確立了嗎?目前看來恐怕不甚樂觀。梅克爾及其支持者以國家的穩定與繁榮發展自豪,但越來越多評論家感嘆她的謹小慎微、故步自封、決策錯誤,讓德國錯失了脫胎換骨、因應新局的機會。批判者指出梅克爾是一個風向掌握者、共識尋求者,善於在現狀之中尋求可行之道,但她從來不是一個高瞻遠矚、大刀闊斧的改革者與開創者。
批判者的焦點在於,梅克爾主政十六年之後的德國在能源方面越來越倚賴俄羅斯、經濟(出口)越來越倚賴中國(任內十二度訪中)、安全與國防的自主性缺乏進展(軍事預算佔GDP比例從未達到北約要求的2%門檻);她對教育與國家基礎設施的投資太過保守,內政上的重大改革也繳了白卷。她在歐債危機期間執意推動的撙節政策,重創了希臘、義大利等國的國計民生。她在2011年日本福島核災之後決定關閉所有核電廠,讓德國能源業付出高昂代價(也惡化了對俄羅斯天然氣的倚賴)。她在2015年決定對大舉湧入歐洲的難民(主要來自敘利亞內戰)廣開善門,雖然發揚了人道主義高尚情操,但是幾乎壓垮德國社會福利體系,而且造成極右派、民粹主義、新納粹政黨「德國另類選擇黨」(Alternative für Deutschland,AfD)打著「反移民」旗號快速崛起。
2022年2月俄羅斯二十萬大軍入侵烏克蘭,更讓梅克爾的經濟、能源、國防、外交政策曝露在嚴厲批判目光之下。她在2008年4月北約布加勒斯特(Bucharest)峰會封殺烏克蘭與喬治亞啟動加入北約的進程,四個月後俄羅斯入侵喬治亞,六年後俄羅斯佔領並併吞烏克蘭的克里米亞(Crimea)、鼓動烏克蘭東部分離勢力發起內戰。她在2014、2015年勉強在俄羅斯附庸與烏克蘭之間斡旋出兩套《明斯克協議》(Minsk agreements),結果無濟於事,而且讓俄羅斯食髓知味,進一步發動二戰之後歐洲最大規模的地面戰,而且戰費有一大部分來自歐洲(尤其是德國)的能源訂單,非常諷刺。梅克爾相信接觸與貿易可以改變──或者至少緩解──俄羅斯獨裁者的帝國主義、軍國主義狼子野心,結果是與虎謀皮,完全落空。
對於這些重大事件與爭議,《自由》當然一一詳述、一一辯解,但梅克爾顯然不認為自己有必要道歉,她強調自己的決策都是基於當時國內外情況所做的最適當考量,以後見之明一概否定並不公平。只不過平心而論,人們對於領導人、政治家除了頭痛醫頭、腳痛醫腳之外,總有更高於尋常政客的要求,揆諸德國被不少評論家貼上「歐洲病夫」(the sick man of Europe)的現況,梅克爾《自由》的辯解似乎不是那麼有說服力。
除此之外,《自由》還有幾個看點。首先是梅克爾的成長歷程。她出生於冷戰初期的西德大城漢堡(Hamburg),但人生的前三十五年(也就是1989年柏林圍牆倒塌之前)絕大部分在共產東德渡過。共產黨是無神論者,她父親卻是一位路德宗(信義宗,Lutheranism)的牧師,這樣的社會背景與家庭氛圍對她的人生、信念與職涯產生極為深遠的影響。
其次是她的從政經歷,她如何從一位科學家(量子化學)成為政治運者,在柏林圍牆倒塌後準確研判兩德統一進程已經啟動,毅然加入西德的主要政黨基督教民主聯盟(基民盟,CDU),儘管是東德出身又是女性,卻能夠快速崛起,一路擊退許多輕視她、打壓她甚至羞辱她的傳統男性政治人物——包括她的導師、兩德統一締造者柯爾。她在書中寫道:「我是自成一格的女性主義者。」
梅克爾在2014年3月成為當時歐盟在位最久的現任政府領導人,並保持這個頭銜直到退休。她曾與四位美國總統、四位法國總統、五位英國首相共事,但《自由》著墨最多的卻是俄羅斯總統普京(Vladimir Putin),梅克爾形容這名獨裁者城府極深,喜愛玩弄「權力遊戲」(power games),例如在德國主辦的高峰會議上故意遲到(梅克爾最討厭人們不準時),與她開記者會時故意帶狗出場(她曾被狗咬傷,終身怕狗),幼稚、可憎,但還是得與之周旋。
另一位讓梅克爾相當頭痛的強權領導人是川普。川普在2016年第一次競選總統時就對德國(以及歐盟)的貿易、貨幣政策大加撻伐,上任後拒絕重申對北約的支持,還宣稱歐盟(在經貿領域)是美國的「敵人」。2017年3月梅克爾訪問白宮,川普一度拒絕在鏡頭前與她握手。讓梅克爾深有所感的是,川普身為全世界最重要民主國家美國的總統,卻特別欣賞威權、獨裁的統治者,普京就是其中之一。
因此不難想見,成書在今年11月5日美國總統大選投票之前的《自由》,全心全意祝福民主黨候選人賀錦麗(Kamala Harris)勝選。只可惜天不從人願,尤其不從歐洲願,川普奪回白宮寶座,未來四年的德國與歐洲恐怕如履薄冰。川普當選的第二天,德國總理、梅克爾繼任者蕭爾茨(Olaf Scholz,社會民主黨)的聯合政府垮台,國會選舉明年2月提前登場,梅克爾的CDU雖然可望重回最大黨,但她任內坐大的AfD很可能躍升為聯邦議院(Bundestag)第二大黨,屆時將為德國與歐洲政局投下震撼彈。果真如此,世人對梅克爾的歷史功過或許又會有一番新的論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