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顏薄命回憶錄，《不屬於任何人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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閻 紀宇
2025年4月25日，美國女子維吉妮亞．羅伯茲．裘佛瑞（Virginia Roberts Giuffre）在澳洲家中輕生。她只活了41歲，學歷只有中學，卓越的才華、傲人的經歷、耀眼的財富一概皆無；略具媒體知名度，但是恐怕不會讓人心生羨慕。裘佛瑞死後半年，她與美國記者艾美．華萊士（Amy Wallace）合著的回憶錄《不屬於任何人的女孩》（Nobody’s Girl）問世，一書激起千層浪，直撲英倫三島，讓一名英國貴族中的貴族──安德魯王子（Prince Andrew）徹徹底底身敗名裂，滅頂在歷史的恥辱之海，永世不得超生。
因為這位當今英王查理三世（Charles III）胞弟、已故女王伊麗莎白二世（Elizabeth II）愛子、英國王位第八順位繼承人，是一名不折不扣的性侵犯，性侵未成年少女；裘佛瑞正是當年他的受害者。當然，王子犯法與庶民不同罪，現年65歲的安德魯完全不必擔心牢獄之災；他將繼續在佔地40公頃的「皇家莊園」（Royal Lodge）養尊處優，直到被死神牽走那天。
裘佛瑞的寫作目的當然不是（至少不完全是）搞垮一位皇親國戚，她這部遺作的副標題是「在凌虐中求生、為正義奮鬥的回憶錄」（A Memoir of Surviving Abuse and Fighting for Justice）。《紐約時報》的書評亞歷珊卓．賈可布斯（Alexandra Jacobs）感嘆，這是她近年讀過最悲慘的故事。
要談裘佛瑞的故事得先談傑夫里．艾普斯汀（Jeffrey Epstein）。艾普斯汀是華爾街金融家，靠著幫億萬富豪理財，自己也廁身億萬富豪。他長袖善舞，營造金字塔頂層的人脈，許多權貴名流都曾經是他的VIP：唐納德．川普（Donald Trump）、比爾．柯林頓（Bill Clinton）、比爾．蓋茲（Bill Gates）、伊隆．馬斯克（Elon Musk）⋯⋯對了，還有安德魯王子。
但艾普斯汀另一個身分是色魔，他熱衷於染指未成年少女，而且貪得無厭，甚至為此搞出一個人口眅運網絡，四處網羅獵物。2005年他首度東窗事發，靠著明星級的律師團（包括法學權威亞倫．德蕭維奇〔Alan Dershowitz〕）以認罪換取輕判；2019年7月他再次官司纏身，這回穢行全面曝光，他自知日暮途窮，三個月後在獄中上吊自殺，但引發的陰謀論熱潮至今難以平息，許多人深信他是遭人殺害，主使者是某個（或某些）過去與他關係密切、同樣性好漁色、「有福同享」的權貴，川普、柯林頓都被繪聲繪影點名。安德魯王子也正是這樣一名權貴，雖然他大概還不致於幹出殺人滅口的勾當。
裘佛瑞又扮演什麼樣的角色？簡單地說，她先是陷入艾普斯汀的羅網，淪為他的洩欲玩物，再被他「分享」給諸多同好——包括安德魯王子。特別的是，從2007年開始，她的角色從受害者轉型為控訴者、倡議者，對艾普斯汀發動司法和輿論攻勢，成立受害者自救組織，不但將色魔及其共犯打入十八層地獄，而且成為防治性販運（sex trafficking）犯罪、幫助受害人的鬥士。
但鬥垮了色魔，鬥不過自己的心魔。她與其他受害者以「倖存者姐妹」（Survivor Sisters）自許，但她最後還是選擇在西澳（Western Australia）一處偏僻的農莊結束生命，留下三個孩子。裘佛瑞的故事透過新聞報導廣為人知，《不屬於任何人的女孩》讓她娓娓道來，從個人觀點呈現，一名出身社會底層、長期面對剝削壓榨的女子，人生旅程會是如何地艱難。
裘佛瑞1983年生於加州首府沙加緬度（Sacramento），4歲時舉家遷往佛羅里達州，童年原本還過得去，但從6、7歲開始被父親史凱（Sky Roberts）性騷擾與性凌虐，父親還將她「交易」給一名友人，導致她出現感染嚴重的尿道炎；母親對她的遭遇不聞不問。
裘佛瑞的人生開始扭曲變形。她逃家、待過寄養家庭與可怕的「治療中心」，14歲時已浪跡街頭，被性侵成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被大她幾歲的青少年、被伴遊服務的皮條客兼毒販、被皮條客的合夥人⋯⋯。
於是她回到父親身邊。當時史凱是佛州一家豪華私人俱樂部「海湖莊園」（Mar-a-Lago）的員工，俱樂部的老闆是個來自紐約的房地產大亨，名叫唐納德．川普（Donald Trump）。史凱幫女兒找了一份在水療中心遞毛巾的工作，耳濡目染之下，她對按摩產生興趣，覺得按摩師可能是一個適合自己的職業。
2000年的某一天，在水療中心，裘佛瑞埋首一本談按摩治療的書，一名帶著英國口音的時髦女子走上前來，問她對按摩了解多少，表示想介紹她一份工作，擔任一名億萬富豪的旅行按摩師，沒有經驗不是問題。女子名叫吉絲連．麥斯威爾（Ghislaine Maxwell），英國「社交名媛」出身，也是艾普斯汀的密友，負責幫他搜尋獵物、玩物的勾當。麥斯威爾帶裘佛瑞讓艾普斯汀「面試」時，她才16歲。
裘佛瑞寫道：「我長期被迫接受被性慾化，忍氣吞聲才得以存活。我總是在取悅別人，儘管為此付出高昂的代價。從六歲到十六歲這十年間，男人以『愛』的偽裝來掩飾他們對我的凌虐。艾普斯汀與麥斯威爾很清楚，如此扭曲的脈絡可以好好利用。」麥斯威爾目前在美國德州服20年有期徒刑。
接下來是一連串酒池肉林、醉生夢死的悲慘情境。在艾普斯汀與麥斯威爾「調教」之下，裘佛瑞與一個接一個艾普斯汀的權貴朋友、一個接一個老男人性交。
裘佛瑞寫到一個段落，忍不住現身懇求讀者：「我知道這裡有很多東西要消化，但是請不要停止閱讀。」這樣的傷痕袒露非常值得尊重，而且她非常努力要走出創痛與陰影，雖然無法完全走出。
麻省理工學院（MIT）教授馬文．明斯基（Marvin Minsky，已經死亡）是人工智慧（AI）先驅，年紀比裘佛瑞大56歲，「做愛時整張臉皺成一團，像一顆乾掉的蘋果」；知名模特兒星探尚─盧克．布魯奈爾（Jean-Luc Brunel，已經畏罪自殺）主持的性愛狂歡派對；一名當過某國總理的知名政客，作風粗暴，勒她脖子讓她昏迷，將她打到渾身是血；她向艾普斯汀訴苦，對方冷回：「這種事難免會遇到。」繼續將她送入虎口。
此外，當然還有安德魯王子。雖然王子至今矢口否認兩人的三度邂逅，但事證昭昭在人耳目，恐怕連英國王室的自己人也無言以對。
《不屬於任何人的女孩》尾聲，裘佛瑞寫道：「在我心中有一幅圖像，一個小女孩伸手請求幫助，而且很容易就如願。我還想像一名女子終於和自己童年的痛苦和解，體認到自己有力量對付那些傷害她的人。如果這本書能夠讓我們稍稍更接近那樣的現實，能夠幫助一個人，我的目的也就達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