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不奇怪,你只是受傷了
文/金初瓏;譯/張雅眉
持續跟精神科醫生進行面對面治療的某一天,我絕望地問:
「到底什麼時候才會好?」
我希望醫生能告訴我一個明確的時間點。不,哪怕只是大概的時間點也好,真的非常希望醫生能告訴我大約什麼時候會痊癒。這麼一來,我應該就能藉由盼著那天到來而撐下去。以我當時的精神狀態來說,要帶著希望為一個不知何時會到來的日子撐住,簡直是不可能的事。我需要目標。
我的精神科醫生是一個處事冷靜且不說空話的人,他當然沒有照我的期待回答我。醫生反而篤定且明確地告訴我,除了因為過度警覺和身體反應造成的創傷症狀之外,當我對這場事故有完全的認知後,可能會有其他痛苦找上門。事故之後,要正確認知到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至少會花上六個月到一年。另外,認知後感受到的情緒(例如憂鬱症),在精神上可能是很難受的過程。大概因為如此,他說完後又再補一句,在後續的悲傷湧上來之前,應該先治療PTSD。精神科醫生睜大眼睛這麼說:
「治療PTSD時,前期的三個月非常重要。我們的目標是在這三個月好好治療,然後從創傷症狀中恢復過來。」
醫生明確地指出,災難已經發生,沒辦法重來,一定會因此產生痛苦。不過,PTSD是可以克服的,所以他要我專注治療以消除症狀,別錯過黃金時間。他就是這樣的醫生。我很信賴他。他活用各種肢體語言,對很想趕快好起來而心急的我說明PTSD的特性。他說,假設人生是一條直線道路,在路上會發生各式各樣的事,其中大到無法承擔的事情就有可能變成PTSD。
「你可能遭到意外的事故,也可能自己肇事,或是突然發現倒在路上的人,又或是因為下雨道路溼滑而跌倒。不管你的意願如何,這些都是『已經發生』的事情,沒辦法假裝沒發生過。不過,人生是一條直線道路,所以我們必須繼續往前走。這時候不應該放任已經發生的事情突兀地留在路上,而是要想盡辦法將其整合到自己人生的道路,帶著一起走下去。如果不在人生中整合這些事件,放任它們在地面上造成凹凸不平,痛苦可能會持續下去。如果想要整合,首先必須『接受』。你現在之所以會這樣,是因為還沒有接受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沒有接受自己痛苦的原因……」
確實如此。不管有意還是無意,我一直都以為自己沒事。這麼平凡又正常的我不可能會遭遇災難,我既沒有受傷,也沒有失去心愛的人,我遇到的事情不能算是災難。我又不是災難倖存者,為什麼會如此難受,我真的不懂。我想搞懂這一切。對我來說理解是很重要的。我也是經過幾個月的諮商之後才明白,「理解」是貫穿我人生的重要信念。我因為不理解而痛苦又難受,也因為不被理解而痛苦又難受。能不能獲得認可對我來說根本不重要,但是如果不被理解,我就會非常難過,彷彿失去了活下去的理由。或許我就是因為沒辦法理解他人、狀況和事件,才痛苦這麼久。其實我是忙著跟自己對抗才這麼辛苦。
精神科醫生平常冷靜而嚴謹,幾乎不說多餘的話,但他那時第一次跟我提到自己的經歷。他說自己也跟我一樣有類似的經驗。他努力讀書考進醫學院後,感覺自己彷彿得到了全世界,當時他和同學相處得很好,在學校的學習過程也很愉快。雖然偶爾會被學長姊體罰,但他不太在意。下一屆的學弟妹入學後,他聽說有個新生在烈陽下像他之前那樣被體罰,結果昏倒後就不省人事,再也沒醒過來。那個學弟身材高壯,沒有人料想到他會不舒服。雖然醫生當時不是在現場執行體罰的人,但還是很自責。怎麼沒有注意到呢?在學弟即將死去的時候,自己到底在幹嘛?他一直很自責。後來和同屆的朋友在學弟忌日那天去悼念時,偶然遇到學弟的媽媽。伯母以為他們是學弟的同學,特別感謝他們來訪,高興地跟他們打招呼。那時,他們不敢跟伯母坦白他們其實是學長。他非常內疚又難受,自此之後都會避開忌日那天,在其他時候去悼念。
當同學表示之後應該不用再去悼念也沒關係時,他的年紀不知不覺已經四十五、六歲了。醫生說他現在已經不難受了。對於那些不去悼念的同學,他也不覺得失望或遭到背叛。只是心想,每個人都不同,但至少自己不要成為那樣的人。他將每年紀念學弟忌日的事,歸類成自己人生道路上意外發生的事件,並不排斥,而是接受並消化了這件事。既然無法抹去,他決心要帶著它繼續好好活著。
諷刺的是,我很慶幸醫生經歷過這種痛苦,因為我認為痛過的人才能懂痛苦的人。就算我不說,他也明白那是什麼樣的痛苦;就算我沒有長篇大論地說明,他也能細膩地看懂我。雖然他話不多、有些悶,卻是一名心思細膩且溫暖的醫生。
他在許多方面讓我很感動。他直接問我是否有產生想傷害自己的衝動,而且問的時候語調一樣很平淡。他問得很平淡,我也回答得很簡潔,跟他說不曾那麼想過。他迫不及待地低聲喊道:「啊!太好了!」那時我才察覺到,雖然他假裝淡定,實際上卻很緊張。從他因為安心而喊了一聲這點來看就能明白。
我問醫生,他現在是不是沒事了?他沉默地笑了,只是冷靜地跟我說明今天開的藥。說明完後,他說:
「所謂的創傷有一種特性,會讓我們一直回到過去。你並不奇怪,你現在經歷的狀況本來就是為創傷所苦的人都會有的經驗,希望你不要認為自己很奇怪。」
他的話對我很有幫助。「我不奇怪,我的反應只是難受時會有的自然反應。」不過,我突然覺得他這句話不只是講給我聽的。
※ 本文摘自 《活下來的我們:梨泰院踩踏事故後的319天,創傷告白與療癒之路》,原篇名為〈到底什麼時候才會好?〉,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