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者舉手】What the Hell？《地獄修業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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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馬薩滿
初讀《地獄修業旅行》，大概很難不被匡靈秀架出的那幅地獄變相給吸引。
主角愛麗絲．羅有如文藝復興時期最著名的地獄遊客但丁，沿著希臘神話中冥界的忘川 (Lethe)，漫遊在復仇三女神、地獄三頭犬、孟婆與閻羅大王之間，探索地獄的不同角落 ─ 與其說是地獄，更像是摘取不同文化的相關元素揉合製成的地獄口味撒尿牛丸，好吃、新奇，又好玩！
但無論如何引人注目，在《地獄修業旅行》中，「地獄」最多也只是五光十色的背景舞台，「修業」才是重中之重。這本書堪稱是小說版的《離開學術界》，為沉溺於學術有海，無法自力救濟的苦難眾生，端上一份足夠溫暖的地獄雞湯，或許也可以說是孟婆湯、忘川水。Whatever。
What the Hell？
雖然很想解釋一下《離開學術界》，想了想還是先從地獄聊起吧？
讀《地獄修業旅行》，讓我赫然發現「地獄之行」竟然是跨文化的共通體驗話題。自從吉爾迦美什在史詩中探尋生死邊界以來，知名的地獄旅人代代不絕，甚至僅僅在數十年前，台灣也有民間信仰體系寫下《地獄遊記》，講述不同罪行在死後將經歷的恐怖罰則。這類書寫源於社會對公平正義的想像與需求，而「地獄」正代表了漫長人生旅程的合理結果之一，也是人們善惡的最終衡量。
但《地獄修業旅行》中對「地獄」的詮釋並非是一生的終點，而是旅程本身。正如Italo Calvino所寫：「生靈的地獄，不是一個即將來臨的地方；如果真有一個地獄，它已經在這兒存在了，那是我們每天生活其間的地獄，是我們聚在一起而形成的地獄」。主角愛麗絲‧羅所經歷的地獄正是如此，那不是某種遙遠未知的恐怖懲罰，而是每天沉浸其中，無能反抗的學術人生。
題外話：《離開學術界》
學術界確實不如外人看來光鮮亮麗。
2023年8月，《離開學術界》的簡中版正式上架，作者Christopher Caterine原本是羅馬史的專家，因升等、薪資等諸多因素決定抽身，歷經2年的努力，與150位各領域的專業人士面談後，終於在一般業界求職成功。這本書正是她為與自己類似背景的青年學者撰寫的指南。
同年10/13，台大正門對面的著名獨立書店「結構群」在臉書上貼了這本書的目錄以及出版資訊 ─ 單純是一則毫無靈魂的上架報告。兩週後的10/28，店家已經兩度將補入的《離開學術界》銷售一空，正在等待11月中的第三次進貨，老闆更稱這是開店40年來 絕無僅有的大事。結構群平素熟客多是台大、師大等頂尖大學的教授與研究生，也是與學術圈最為緊密的一群人，竟然對看似遠離目標的這本書如此趨之若鶩，實在是一大驚奇。
嗯，或許也不那麼讓人驚奇。
What the Hell 2
《地獄修業旅行》中用「八殿地獄」將學術象牙塔中難以見光的「驚奇」簡略的攤在讀者面前：傲慢、慾望、貪婪、憤怒、施暴、殘酷、暴政，被困其間的鬼影學者們或仍沉溺於自己高明的見解、或陷於不如他人的自憐自艾，有的因不同的看法而相互攻訐，有的忍不住貪婪而剽竊彼此想法。而在這七種地獄惡行之後等待著更加危險的第八殿──論文。
這最後的關卡裏頭，《地獄修業旅行》完整的複刻了初入學術領域的論文寫作者們勢必會經歷的那種慌亂，眼前的選項目不暇給，所有的細節看似都在支援你完成研究、寫成論文，但每到了關鍵時刻，卻又巧妙的拐了個彎，讓人無助的面對一切。畢竟主題、架構、論述、證據，誰又能肯定自己的寫法完美達標？匡靈秀為此設計了一整條產業鏈──美其名為「寫作市集」，從寫作用品、指南，到互助會組織一應具全，最終卻反成寫作者的沉淪墳場，「市集成立的目的就是要引人分心」。
我想這也正是《離開學術界》一時洛陽紙貴的原因，這是一群賭入大量時間心力的學者們，面對難以捉摸的茫茫前途，所能做出的微弱抵抗。
小結
從校園來到地獄，又從地獄重返校園，主角愛麗絲．羅在故事中不僅要在冥府中找出生路，還要時時面對人間那些不願回首的記憶。讀著讀著，有時竟分不清眼前的主角究竟是身處校園般的地獄，還是正在回憶地獄般的校園。如果說前作《黃色臉孔》呈現出了文化挪用現象的荒謬，匡靈秀在《地獄修業旅行》中也用類似的手法向讀者暴露學術象牙塔中的超現實感，足以讓所有讀者心有戚戚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