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和馬祖的距離,隔著一個田馥甄
Photo Credit: 法律白話文運動

臺灣和馬祖的距離,隔著一個田馥甄

文/廖宥甯

一九九二年,金門與馬祖揮別戰地政務時代。文學界大老葉石濤曾在金門的座談會上拋出一個難題:「金門不屬於臺灣的一部分。將來當臺灣人走向自決之路時,金門應該不包括在內。」此言一語道破金馬的尷尬處境——金馬地區因為地緣位置帶來的強大引力,難逃被「臺灣」排除的命運。然而,三十年後的今天,面對「離島問題」,我們是否能有其他想像?

由「馬祖臺灣混血」的劉亦所著《小島說話:當馬祖遠離戰地、成為自己》,正是對這個歷史和地緣政治問題的回應。他以臺大社會系與臺灣文學研究所的學術訓練為基礎,試圖建構一門「馬祖學」,以填補歷史的縫隙。

意外的群島:遲來的「馬祖人」認同

根據劉亦的觀察,「臺灣人」認同約在日治時期逐漸確立,但「馬祖人」的認同卻要晚得多。今日所稱的馬祖,以「四鄉五島」為界固定下來,已是到了一九五〇年代中期。在此之前,「馬祖」一詞最初專指南竿島西側的一個村落,後來才擴大為群島名稱。

他援引哈佛學者宋怡明(Michael Szonyi)的觀點,稱前現代的馬祖為「沒有社會的社會」,因為其歷史上多為季節性漁場,少有穩定定居者。與金門悠久的宗族傳統不同,馬祖甚至以「海盜」的歷史自豪。

劉亦認為,馬祖是晚至一九四九年,在軍事統治之下「意外」被創造出來的地方。主持人貴智也補充指出,馬祖的形成本身就是一種「偶然」。最初連江縣僅統治四鄉五島中的兩島,其他島嶼的陸續納入,使馬祖成為「意外的群島」。真正的「四鄉五島馬祖人」群島認同,可能要遲至一九九二年金馬解嚴之後,金馬人在反抗運動中彼此認識,才漸漸確立。

戰地風雲下的遷徙:大歷史包圍的小敘事

馬祖的發展帶有軍事現代性的色彩,由戰後冷戰時期的國民黨政府所帶來。在駐軍巔峰時期,馬祖因應軍人需求而繁榮,許多馬祖人在冷戰時代賺得盆滿缽滿,能在兩岸三地置產。

但這份「戰地紅利」隨時間推移逐漸式微,馬祖在1970年代面臨「大出走潮」,劉亦的外婆劉金依姆便在這波移居潮中領著家人橫渡臺海來到臺灣,劉亦的母親最終在臺灣本島和父親結識、結婚。

劉亦的書寫始終迴盪著對外婆的愛。無論是回到外婆的出生地——白犬島田澳村——舉辦夏日市集,或是在馬祖擔任國小教師,他一心回望的,都是外婆在那座島上生活的場景。

劉亦坦言,自己面對大敘事與大歷史時常感到疲累,因此選擇謹慎地回到小敘事裡頭,「用大歷史來包圍住外婆個人的小歷史」。他研究馬祖也是出於對外婆的愛,但隨著外婆在兩、三年前過世,為了追上外婆漸行漸遠的背影,劉亦決定努力深入了解和研究馬祖。

被犧牲的島嶼:從馬祖到沖繩的共同命運

劉亦將馬祖的戰地經驗置於戰後臺灣「犧牲體系」之中,環繞臺灣本島的離島被分派了不同的國家任務:金門、馬祖是「前線」,綠島、蘭嶼則成為國家的「垃圾桶」,承載罪犯與核廢料。

此外,劉亦回憶到沖繩旅遊期間,親眼見到「集體自殺紀念碑」。在二戰末期,日軍要求當地居民「集體自決」,寧死不為俘虜,導致許多家庭以手榴彈自盡,或跳崖殉國。琉球語與日語的差異使琉球人被懷疑為間諜、甚至遭殺害,沖繩慘烈的戰爭經驗讓劉亦驚覺「沖繩和馬祖太像了」。

貴智補充說明,《報導者》記者張鎮宏的著作《島鏈有事》也反映出沖繩的困境。作為美日安保條約下,美軍基地駐紮最密集的地區,沖繩長期被迫承擔噪音、污染與治安問題。這種「被犧牲的感覺」影響了他們對臺海情勢的看法。若臺海爆發戰爭,美軍介入勢必從沖繩起飛,讓沖繩再次被推向戰爭前線。

因此,金門與馬祖或許最能理解沖繩的苦難。這些島嶼的居民雖非同族,卻在長期被犧牲的歷史中「英雄惜英雄」,對彼此相似的命運裡惺惺相惜。劉亦指出,如今沖繩獨立運動已非主流,而馬祖人同樣安分守己,並不追求獨立,只希望能與「國家萬歲」這類口號保持距離——讓馬祖成為「田馥甄意義的離島」。

結語

貴智在座談中向劉亦提問,身為在臺灣長大、擁有馬祖血統,並以馬祖為研究核心的學者,他如何看待自己的身分認同?

劉亦坦言,「認同」這個詞在中文語境裡,往往帶著強烈的情感宣示——我是誰,而且我為此感到驕傲。然而對他而言,無論是對臺灣還是對馬祖,都沒有強烈的自豪感,反而是複雜甚至無奈的感受。

他回憶疫情期間「同島一命」的口號盛行時,自己也一度投入其中,熱切期盼能促進臺灣與馬祖之間更深的理解與連結,然而隨著時間推移,他也感到疲憊,「這些大敘事、大歷史真的夠了。」

「我覺得今天的心得就是:臺灣和馬祖隔著一個田馥甄距離。」貴智如此總結。

本文摘自《小島說話:當馬祖遠離戰地,成為自己》,原篇名為〈2025/09/26:劉亦x楊貴智——《小島說話》〉,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