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者舉手】以合法掩蓋非法、將販賣嬰孩合理化《竹林姊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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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于翎
最初其實不在我關注的待讀書單中，過於普通的書名未能引起我的興趣，我甚至連書籍的分類和文案都未曾想過去瀏覽。直到我在讀墨社團看到犢友推薦這本書，才發現《竹林姊妹》並非我以為的文學小說，而是一位美國記者為了替成千上萬和親生子女離散的中國家庭發聲，而特別撰寫的紀實文學。
本書的作者芭芭拉．德米克是《洛杉磯時報》派駐中國北京的記者，當時她對於歐美各國收養中國棄兒的現象，和大多數的外國人一樣抱持著正向樂觀的看法：中國盛行的傳統儒家思想，讓許多家庭有著根深蒂固的重男輕女觀念，而中國政府推行嚴苛的一胎化政策，使得這些固守傳統的家庭選擇遺棄幼女，只留下能傳宗接代的兒子扶養。這些被原生家庭棄養的嬰孩，暫時由環境條件差的當地孤兒院收容，幸好歐美各國有許多善心的夫妻願意收養這些失依的女孩，拯救了她們脆弱的生命，並給予她們平穩良好的成長環境。然而，當作者駐留北京期間，她看到許多中國父母牽著女兒的手，或相偕逛街、或到公園散步玩樂，一家和樂的模樣與外國人印象中的「中國人非常重男輕女」大相逕庭，進而動搖了她原本所深信的「收養中國棄兒是美好的善舉」。
本書的書寫大致分為三個層面──竹林姊妹的身世背景、探討中國一胎化政策衍生的悲歌、作者追查雙胞胎等孩子與原生家庭離散真相的過程。最先呈現在讀者面前的，是書名《竹林姊妹》的由來──芳芳和雙潔這對中國雙胞胎姊妹。作者先從雙胞胎的原生家庭開始寫起，她們的父母是對普通常見、生活清寒且幾乎不識字的中國農村夫婦。在中國政府一胎化的高壓政策下，夫妻倆所生下的五名孩子除了排行最前的兩個女兒獲准報戶口，其餘皆屬於「超生」的黑戶孩子。即便家境困苦，夫妻倆未曾想過棄養任何一個孩子，甚至為了多賺點錢，忍痛將大女兒、二女兒以及雙胞胎的姊姊芳芳留置家鄉，夫妻倆帶著雙潔到外地打拼。也許有人好奇，明知道政府強勢推動一胎化政策，為何這對夫妻還要違規超生呢？除了夫妻倆本身十分喜愛孩子之外，最重要的還有中國傳統的「傳宗接代」觀念在背後推動。包含在竹林裡出生的這對雙胞胎在內，夫妻倆先後生了四個女兒，直到第五個孩子出生，才終於喜獲能向家族交代的兒子。
若是依照一般的電視劇劇情，定會安排夫妻倆胼手胝足多年，最終帶著雙潔和後來出生的兒子，以及一家人省吃儉用存下來的財富，光榮回鄉、全家團圓。但實際情況卻截然不同，在芳芳將滿兩歲時，中國政府官方的「計生辦」（計畫生育辦公室人員）以非法超生為由，強行帶走年幼的芳芳，孩子從此下落不明，成了這家人心中的傷痛。
故事到此暫時告一段落，作者筆鋒一轉，以客觀公正的評論陳述中國推行的一胎化政策，以及此政策衍生出的許多問題與骨肉分離的悲歌。在閱讀《竹林姊妹》前，我和作者一樣，以為一胎化政策帶來的影響只是限縮了中國家庭的生育自由。然而，當歐美各國人士出自憐憫與良善，積極收養中國棄兒後，中國的孤兒院協辦收養業務所獲得的龐大收入，成了有心人士眼中的金礦，促成了以合法掩蓋非法、將販賣嬰孩合理化的交易市場。
其實竹林姊妹並非作者以「中國嬰孩國際收養問題」為題採訪的首例，在此之前她已聽過無數個中國家庭陳述自家的嬰孩如何被「計生辦」人員以各種違規理由強行帶走，這些仍在苦尋孩子、期盼一家團圓的家屬們，都和雙胞胎的原生家庭情況相似──貧困、文盲、農民工（中國底層人民），以及地點都在交通不便的偏僻村落。而雙胞胎姊妹的故事之所以會帶給作者如此之大的動力，我想是因為這對雙胞胎有著一模一樣的外貌，這成了在茫茫人海中尋人的唯一也最有利的線索。因為抱有「也許能找到失散的芳芳」這份希望，作者才能起心動念以記者最擅長的採訪與撰寫報導方式付諸行動，達成「想幫助雙胞胎姊妹團圓」的期盼。
閱讀《竹林姊妹》除了被作者鍥而不捨的持續報導中國收養議題及協尋失蹤孩子的毅力所感動之外，亦看到作者在過程中出現的掙扎──以「竹林姊妹」為例，雙胞胎原生家庭固然是想早日找回失散的芳芳，但對幼時即被美國家庭收養的芳芳而言，找到她的原生家庭並回歸，對她來說真的是最好的安排嗎？畢竟芳芳在養父母的養育下，已成了道地的美國孩子，貿然回歸中國原生家庭，是否反而會讓她的處境變得艱困？但不可否認的是，「竹林姊妹」的案例確實成為許多被收養的中國嬰孩開啟尋根的契機，最令人驚訝的是，投入這樁尋親計畫的，大多是收養撫育中國嬰孩的養父母。他們期望能幫助孩子明白自己的起源，讓孩子的成長更完整更成熟。
《竹林姊妹》以冷靜的筆調帶領我們深入探討「家」的定義。縱使像「竹林姊妹」這類因錯誤的政策和有心人士的惡意所造成的骨肉分離案例不斷上演，卻始終無法抹消他們渴望和至親家人團圓的天性。同時我們也從書中看到，收養中國嬰孩的歐美各國養父母們，毫不吝惜的給予所有的愛，即使他們付出的對象是和自己毫無血緣關係的養子女。《竹林姊妹》雖然是以血緣為出發點的報導文學，但最終我們將會看到，能帶給孩子們幸福的是以愛成立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