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寫好文章，首先要學會好好思考，好好閱讀，並且不斷挑戰自己的思考──專訪《鵝之書》作者李翊雲

筆訪／犁客、筆答／李翊雲

一、請問您是否從小就有閱讀習慣？不是為了成績的閱讀，而是看似沒有目的、單純因為「想讀」而進行的閱讀？有的話，記得是被哪本書或哪種書引起興趣的嗎？或者，您記得第一次自己選擇「想讀」的書是哪一本嗎？

我從小就酷愛讀書，讀書從來不是為了完成作業或學校要求。我小時候兒童讀物很少。我第一次走進圖書館是在中學，因為我小時候根本沒有圖書館對兒童開放。我閱讀所有能找到的印刷品，像是裹在魚身上的報紙，垃圾桶裡被丟棄的書籍等等，我沒有選擇的餘地。到了四年級，我就開始獨自閱讀古詩詞，並將所讀到的所有內容背誦下來。我從五年級開始讀《紅樓夢》，之後就沒停過。我想我已經讀過幾百遍了。

二、最喜歡的作家是哪位？或者最喜歡的作品？為什麼？

我通常不會比較我喜歡的作者或書籍，所以很難說哪一本哪一位是我最喜歡的。有些書我會重複閱讀，原因各不相同。對我寫作影響最大的是偉大的愛爾蘭作家威廉·特雷弗。我每年都會重讀一遍《白鯨記》和《戰爭與和平》。我經常重讀一些作家的作品，像是伊麗莎白·鮑恩、梅維斯·加蘭特、貝麗爾·貝恩布里奇等等。

三、現在在選擇閱讀新書時的標準是什麼？最近有沒有讀到讓您印象深刻的作品？

我的閱讀興趣廣泛，所以並沒有固定的閱讀系統。通常一本書會引出另一本書，或者我看到的某些東西會促使我去尋找某本書。有時出版社會寄給我一些新書，我會選擇性地閱讀。我每年也會擔任幾個獎項的評委，這讓我有機會接觸到一些新書。

四、《鵝之書》的開頭有時會讓人想起雅歌塔（Kristóf Ágota）的《惡童日記》（Le Grand Cahier），雖然是完全不同的故事，但其中某種又真實同時又扭曲的言語會生出這樣的聯想。您為什麼要把《鵝之書》的時空背景放在第二次世界大戰後期？

我很欣賞雅歌塔。她和其他許多作家，包括諾博科夫、伊塔洛·斯韋沃都創作過運用多層次文本的小說。我並不認為我有意將故事設定在戰後時期。只是最初的靈感剛好來自二戰後的法國。對我而言，故事發生的地點和時間只是一個背景，更重要的是讓角色在某種情境中鮮活起來。

五、閱讀中文《鵝之書》時，會讀出用字帶著一種乾淨、冷靜的質地。您是否讀過這個譯本？您認為選擇以英文寫作，對您來說有什麼必要或有什麼意義？

我的書已被翻譯成二十多種語言，由於我看不懂其他語言，所以公平起見，我決定不讀我的中文翻譯版。這部小說有繁體中文譯本，還有簡體中文版（由另一位譯者翻譯）。我沒有完整地閱讀這兩個譯本，但我回答了台灣譯者彭臨桂老師提出的一些問題，我可以看出譯者在翻譯過程中非常用心和周到。我在之前的作品中詳細闡述了我選擇英語作為母語的決定。英語對我來說很自然，而且我最重視的兩點—精確性和邏輯性—都能用英語實現。

六、您認為您所受的理科教育，在後來您選擇創作時有沒有留下什麼影響？或者發揮哪些作用？您現在還會關注生物領域的新發展嗎？會想要從那些領域裡找寫作題材嗎？

我的科學訓練讓我具備邏輯思考、自律和務實的特質。我仍然對科學保持著一定的興趣，並在有時間的時候閱讀相關的報告和論文。雖然我還沒有從科學中尋求創作題材，但凡事皆有可能。

七、您在《鵝之書》裡描述艾妮絲及法碧安之間的兩人情誼，幾乎不可能在男性青少年之間出現，您認為這是因為生理上的性別差異導致，或者有任何社會因素？例如父權社會對女性的固有眼光。

我以為更準確的說法是，這種情況在女孩之間比男孩之間更常見。但我知道（也觀察到）這種強烈的感情關係也可能發生在男性之間。但總的來說，男孩面臨不同的期望，這與社會強加給男孩的壓力和觀念有關。

八、《鵝之書》當中提及「天才兒童」式的創作者，後續提到薩根和杜葉，您對被視為「天才兒童」的創作者有什麼看法呢？您認為「創作」需要怎樣的才能？

我不認為寫作神童有多有趣。在音樂領域，神童或許更重要，但即使是貝多芬，在他生命的最後階段也放棄了對神童的興趣。把文字組合在一起並不難，把文字優美而富有藝術性地組合在一起也並非難事。我認為，要寫好文章，首先要學會好好思考，好好閱讀，並且不斷挑戰自己的思考。

九、您在創作時會怎麼決定角色的名字？《鵝之書》這個書名是怎麼決定的呢？
人物的名字都是憑直覺取的。例如，Fabienne 不能叫 Marie，Agnes 也不能叫 Amalie。《鵝之書》這個書名在我開始寫作之前就已經有了。我一直都很喜歡鵝，而且我非常喜歡彼得·胡亞爾拍攝的一張鵝的照片。我認為這個書名對我自己來說會很有意義，對其他人來說也會很獨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