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衣下的溫室:我在柏林種花的日子
文/陳思宏

多年前初到柏林,每天八點必須出門上德文密集班,嚴冬似乎無止境,白雪與德文單字串通好一起從天上砸落,九點準時開課,窗外無陽光。
我的同學都是歐洲人,瑞典、挪威、丹麥、英國,一早的課,大家都一臉蒼白無血色。說是隆冬在皮膚上灑漂白水,其實根本是德文文法駭人,每一堂課都是恐怖片,大家慘白道早,坐下來翻開課本想吐。昨晚沒大醉,只有寫德文功課,整夜噩夢。
有天,瑞典男孩開口問我:「你到底有幾件花襯衫啊?」
丹麥女孩接著說:「我每天都好期待你大衣脫下來,裡面是什麼花什麼草什麼樹。」
啊哈,原來我抵禦寒冬的妙招,被發現了。
柏林冬天悽厲,全城人彷彿約好一起賭氣,全身上下裡外棕黑灰,跟天氣比,看誰更陰沉。我才不加入賭氣行列,我要在大衣裡種花。
我的故鄉是彰化永靖,爆竹花炸掉籬笆,上學的路上會遇見夾竹桃、圓仔花、牽牛花,夏天的時候鳳凰樹失火,紅的橙的黃的,還有鮮綠的稻田,童年彩虹。隔壁鄉田尾是園藝中心,過年前我們會去公路花園採買盆栽,金桔累累,玫瑰肥滿,紫蘭幻蝶,光是綠葉香果胖花還不夠豐盛,店家在枝梗綁上豔紅閃金的俗氣結飾鈴鐺,每一棵都吵吵鬧鬧。爸媽把盆栽擺滿門面,以最鮮豔的花草驅趕去年的悲傷失意,深信花朵綠葉都能招吉祥,來年一家四季都如意。
搬到柏林的第一個冬天,寒風呼嘯割膚,積雪過踝把所有的顏色都埋了,但我依然輕盈快步,輕易推開冬天上課去,因為我的大衣下,偷偷種了熱帶。襯衫上有花朵盛開,皮膚上就有溫熱感,布料上的花樣召喚心裡的夏天,我的外套底下有溫室。禦寒需縝密大計,一件花襯衫哪夠?要安穩度過整個冬天,我需要各種花樣款式的花襯衫,才能安穩度過。大衣脫下,我身上有一片熱鬧的花園,有花有樹有熱帶驕陽,逼退低溫,那些臭德文單字,突然有花香。
我勤買花襯衫,扶桑、玫瑰圖樣是基本款,有一陣子熱中綠葉,看到棕櫚葉圖樣就失控。這些年來,我蒐集了各種花襯衫,百件塞滿衣櫃。老友來我柏林家,開我衣櫃要借衣服,驚呼:「你的衣櫃也太熱鬧了吧!比你的冰箱還豐盛。」花朵樹葉是基本圖案,向日葵、雞蛋花、椰子樹一整排,竹林、鳳梨、朝鮮薊、西瓜、桃子、香蕉是稀有款,斑馬、獅子、長頸鹿、河馬瘋非洲,鯊魚、鯉魚、水母、金魚遊滿櫃,雲朵、貝殼、彩虹、海浪海邊穿,最可怕的是竟然有捕蠅草,整個繽紛衣櫃是萬花筒。
那天朋友在手機APP上認識了柏林熊男,要出門去約會,不斷試穿我的花襯衫走超模臺步讓我評分,最後決定穿那件捕蠅草襯衫赴會。熊男巍峨根本是柏林圍牆轉世,初次約會就被精巧的朋友馴服,不久後柏林熊緊抱著朋友,請他不要回臺灣。捕蠅草襯衫根本是戰袍,捕獲一隻柏林熊。
所以這並非囤積,我是在儲備戰力。
花襯衫可禦寒、美觀,在不同的場合選穿特定花色,身體會產生不同的力量。應徵時我選大花,自信加乘。和朋友聚會我穿碎花,以利碎語八卦。但總是會有不適合穿花的時候,領文學獎宜素雅,那就白襯衫配花領帶,或者花內褲,自己知道就好。
有次我參加某個柏林外交場合,想說下午時分而且是夏季烤肉,短褲花襯衫就赴會。一到現場,我才發現全場男女皆西裝套裝,只有我身上開花,還腿毛全露。但我沒退縮,大步走進去。我心裡想,陽光這麼好,這裡總需要窗簾吧?那小弟穿成這樣,就來當大家的移動窗簾吧!
看我家舊照,我驚覺其實不只我愛穿花,我媽跟我姊姊們都花花綠綠叮叮噹噹,聖誕節一年才一次,但我們每天都聖誕樹。人世冰涼,我們身上有花草怒放,花園裡,恆溫暖夏。
總有嚴冬暴雨傷痛,沒關係,我有私人花襯衫倉庫,貨很齊,四季皆宜。
※ 本文摘自 《第九個身體(增訂新版)》,原篇名為〈囤積花襯衫〉,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