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隨園食單裡的粵菜:從烤鴨到滷鴨
文/林衛輝
袁枚在《隨園食單》裡專闢一章〈羽族單〉講各種禽類。其中,他最喜歡吃的是雞,一口氣列出了雞的三十一種吃法,他說「雞功最巨,諸菜賴之」。此外,他也很喜歡吃鴨,共列出十種作法。
他喜歡吃烤鴨,那時叫燒鴨,為此專列「燒鴨」一項:「用雛鴨,上叉燒之。馮觀察家廚最精。」用叉固定後烤,這是烤鴨,而且要用雛鴨,但具體怎麼做,他沒講,只說馮觀察家的最好。
晚年的袁枚,收了同年陶紹景的孫子陶渙悅為學生,陶渙悅家常送烤鴨給袁枚,但吃過馮觀察家燒鴨的袁枚,對陶同學家的燒鴨似乎不太在乎。這事在袁枚與陶渙悅的信劄中屢見:「連日困於酒食,燒鴨可緩,惟助我買成羅梅仙畫冊,則勝於燒鴨數倍矣。」這是婉拒,陶渙悅要送燒鴨來,袁枚說最近吃撐了,又戲稱羅梅仙畫冊勝燒鴨數倍。
這個羅梅仙就是羅恒,梅仙是他的字,羅牧裔孫,畫山水傳家法,僑居南京。袁枚說:「昨見惠燒鴨,其老與太年伯相仿,若(與)云雛鴨,則是少年過於老成之故也。」他開玩笑話陶渙悅送來的燒鴨太老了,關於鴨之老嫩的討論,我們後面在「吃螃蟹的講究:只宜獨用」一文還會講到,有趣得很,此處不贅述。
袁枚還囑咐其「燒鴨須至九十月間送來」,因為病後的他胃口不太好,當然了,估計陶同學家的燒鴨也不是上品,否則以袁枚的性格,應該說「速速送來」才是。燒鴨怎麼做他沒說,但其中粵菜「滷鴨」的作法,他講了:
滷鴨:不用水,用酒,煮鴨去骨,加作料食之。高要令楊公家法也。
「滷」,此一用水、香料、鹽或醬油煮製食品的技法,南北皆有。明代太監劉若愚在《酌中志.飲食好尚紀略》中就有:「十二月初一日起,便家家買豬醃肉。吃灌腸,吃油渣、滷煮豬頭……。」滷的技法是煮的分支,所以也叫「滷煮」,袁枚在這裡直接稱「煮」,沒毛病。
《隨園食單》收錄的滷鴨,袁枚明確的說是「高要令楊公家法也」,既然是高要縣縣令楊蘭坡家裡的作法,當然算是粵菜,特別之處是「不用水,用酒」,以酒代水;另一講究之處是「煮鴨去骨」,即上桌前把鴨骨頭都去掉,至於「加作料食之」,應該是往鴨肉上澆醬料或蘸醬料,至於這種醬料是什麼,袁枚沒說。
袁枚描述這個菜的作法太簡單,有幾個謎待我們破解。首先是香料,明明是滷鴨,卻沒有寫加什麼香料、數量多少,甚至連「滷」字都沒出現,為什麼呢?
這是因為在寫滷鴨之前,袁枚就寫了「滷雞」:
囫圇雞一隻,肚內塞蔥三十條、茴香二錢,用酒一斤,秋油一小杯半,先滾一枝香,加水一斤、脂油二兩,一齊同煨;待雞熟,取出脂油。水要用熟水,收濃滷一飯碗才取起;或拆碎,或薄刀片之,仍以原滷拌食。
「囫圇雞」就是一隻完整的雞。「囫圇」本字是「㮯」,《說文解字》有:「㮯,梡木未析也。」梡木是整根木頭,未劈成柴叫「㮯」。「㮯」音「胡昆切」,緩讀為「囫圇」,意思是整個、完整的。至於在「囫圇吞棗」裡指含糊、糊塗,那是引申義。
滷水的配方,袁枚列得清清楚楚,連具體數量都非常詳細。作法則細化成好幾步:第一步,加入酒、蔥、茴香、醬油和雞先煮一炷香的時間,約半個小時;第二步,再加一斤開水和二兩油,慢火煨,至於需煨多久,沒細說;第三步,把油撇出來,大火收汁至只有約一碗濃湯汁的程度;第四步,把雞用手撕或薄切成片,蘸原汁吃。步驟如此詳細,已經講得很到位了。滷雞和滷鴨的技術要點差不多,所以袁枚在講滷鴨時就寫得很簡略。
謎之二:為什麼要以酒代水?用什麼酒?
袁枚對黃酒情有獨鍾。作為浙江人,又長期在江蘇生活,江浙是黃酒的主要產區,袁枚喜歡黃酒也就不奇怪了。那時烹調用的酒,就是黃酒。至於現在烹飪中常用的料酒,它是以黃酒為原料,再加入糖、砂仁、花椒、桂皮、薑等香料和調味料製成,它的出現離袁枚生活的時代還遠著呢。
《隨園食單》中烹飪時用到酒的菜不少,但像楊蘭坡家的滷鴨,以酒代水的並不多見。烹飪中加酒,主要作用是去腥。鴨肉的腥味主要來自宰殺時因血放得不充分而殘留下來的血,和自身的風味蛋白、風味肽等。
另外,鴨肉宰殺完放置一段時間後,肌肉中的蛋白質、胺基酸等物質在微生物的作用下轉化為氨、三甲胺、甲硫醇等異味物質,也會產生腥味。
滷鴨時加入黃酒,鴨肉中有腥味的胺類物質會隨著酒精一起揮發,腥味也就消失了。另外,滷鴨時加酒,這是典型的酯化反應,即酒裡的乙醇、乙酸與鴨肉的脂肪產生化學反應,生成具有芳香氣味的乙酸乙酯,這就是「增香劑」。
我們現在滷肉,一般都會放點糖增加甜味,以平衡香料裡的苦味,但《隨園食單》裡滷雞、滷鴨均不放糖,這是因為黃酒本身有甜味,放了這麼多黃酒,已經夠甜了。去腥、增香還帶甜,這就是楊蘭坡滷鴨以酒代水的原因。
謎之三是楊蘭坡滷鴨的講究。
滷味各地都有,為何楊蘭坡家的滷鴨能令袁枚念念不忘?除了用大量酒烹飪外,還因其吃法的講究──「煮鴨去骨」,上桌前把鴨骨頭都去掉,只把鴨肉切了端上桌。看來,那個時候粵菜的精緻已經如同今日的西餐,端到客人面前的是去了骨頭的,避免吃飯時「吞吞吐吐」,看起來不雅。類似的講究,還有楊蘭坡家的剝殼蒸蟹,此道菜也令袁枚激賞不已。
另一番講究則是蘸醬。在講滷雞時,袁枚提到「仍以原滷拌食」,即以原湯配原食。而楊蘭坡家的滷鴨是「以作料食之」,看來是另備一種醬料,遺憾的是袁枚沒有講是什麼醬料。
更令人遺憾的是,這種粵式滷鴨已經失傳,連粵滷也日漸式微。粵菜裡的燒臘,包括燒味、滷味和臘味,隨著燒豬、燒鵝、叉燒、廣式臘味等的興起,粵滷逐漸居於次要位置,只有少數幾家粵菜餐館的白滷水有些亮點,能得到市場認可。倒是潮州菜,把滷水做到了極致,潮汕滷鵝名聞天下。看來這道菜有重新復原研發的必要,粵菜滷味也到重振雄風的時候了。
袁枚在肇慶及其周邊遊山玩水,停留了半年,他還在肇慶鼎湖山慶雲寺吃了頓齋飯,對此他也讚不絕口。此事見〈同楊蘭坡明府遊鼎湖作〉,詩中袁枚說「已看莊嚴十分供,重餐精絕八關齋」。他們去的那天,山上的慶雲寺正舉辦八關齋會,祈福報德,施捨素食齋飯。袁枚在楊蘭坡的陪同下吃了一頓齋飯,並作詩。此詩現在還刻於慶雲寺客堂牆壁的一塊寬八十三公分、高五十一公分的石碑上。
「七十老翁不知老,來看嶺南山色好」,袁枚在肇慶待了半年,才經陽朔、臨桂、興安、全州等桂林各地北返隨園。離開肇慶八年後,乾隆五十七年(一七九二年)《隨園食單》才出版,世人因而得以看到其中的這八道粵菜。
由此可見,在袁枚生活的時代,粵菜的精細程度不亞於淮揚菜。粵菜師傅們,你們可要加油了,粵菜在歷史上可是以精細著稱的。
※ 本文摘自 《袁枚的講究:精選料理聖經《隨園食單》,從平民美食到官府盛宴,還原詩人袁枚如何吃得講究、活得痛快!》,原篇名為〈8 滷鴨,滷汁用酒才能增香去腥〉,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