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38屆師大梁實秋文學大師獎】迷霧航行:漢譯《吉姆爺》短評
文/梁孫傑(國立臺灣師範大學 歐洲文化與觀光研究所教授)
翻譯存在的意義,不僅在於語言的轉換,更在於促成對異文化的理解與交流。不同語言之間會形成一道界線,限制了思想、情感與知識的流動,而翻譯正是跨越這道界線的橋樑。透過翻譯,原本只能存在於特定語言與文化中的觀點,得以被更多人理解與回應。
優秀的翻譯並非逐字對應,而是深入雙方文本脈絡,將文化、情緒與價值一併轉譯,使訊息在另一種語言中重新獲得生命力。翻譯也讓個體得以用自身最熟悉的語言思考與表達,同時被世界聽見;它承認差異的存在,卻拒絕讓差異成為隔閡。正因如此,翻譯不是抹平不同,而是讓不同得以相遇,讓人類在多元之中建立連結與互動。
話雖如此,若原文本身即是滯澀拗口、文句不通的「翻譯體」書寫,又當如何?漢譯康拉德(Joseph Conrad)的《吉姆爺》(Lord Jim),其困難首先在於,這個故事本身便已是「翻譯文體」。康拉德以非英語母語者之姿書寫英文小說,其句法、節奏與語意的推進常帶有跨語際的張力,彷彿思想先在另一種語言中成形,再被移置至英語文本之中;因此,原文本身就像是已完成一次「翻譯」的產物。
譯者並非單純將英語譯成漢語,而是如何再次轉換這種「被翻譯過的英文」,既能保留其遲疑、迂迴與不穩定的敘述感,又不致使譯文崩解為難以理解的文字碎片。
其次,若從「信」的角度來看,譯文必須忠實呈現康拉德文筆中那種屢遭評論者指認為「怪異」(eccentric)的風格:冗長而層層嵌套的句子、敘事觀點的滑移、語義的曖昧,以及道德判斷的懸置。然而,正是在此處,譯者必須承擔風險——過於順譯,等於抹平康拉德風格的核心;過於直譯,則極可能遭到讀者批評譯文生硬、彆扭,甚至被視為「譯筆不佳」。
漢譯《吉姆爺》的困難,正是在忠於原作風格與回應目標語讀者期待之間反覆拉鋸、無從安放,這也正是「康式文筆」怪異之所在(鄧 49)。
翻譯Lord Jim時,譯者宛如一名在迷霧瀰漫的大海上掌舵的船長,既無法完全依賴既有航圖,又必須對航向負起全責,因為船上所承載的,不只是文本本身,更是讀者對理解與抵達的期待。
唯有結合純熟的翻譯技巧、長年累積的語言經驗、對文本細節與整體風格的精準判斷和掌握,以及對語言可能性的敏銳創新意識,再加上適度而必要的大膽嘗試,譯者才能在風浪與霧氣之間找到可行的水道,帶領讀者安全航向意義的彼岸。
鄧譯在處理《吉姆爺》時,對歧視語、外來語與航海等專業用語的選擇,乃至標點符號的配置,皆力求回應原文的寫實敘述、發展節奏與語氣層次,而非僅僅追求表面的通順,因此整體譯筆顯得穩健而富有張力。
尤為可貴的是,他設法保留康拉德語言中那種宛如隔著一層薄紗的距離感與陌生感(鄧鴻樹 49),使華文讀者仍能感受到原文敘事中若即若離、難以完全貼合的倫理與情感氛圍。
書中一句帶有明顯德文句構的名言:“The way is to the destructive element submit yourself”(Conrad 214),在符合英文語法時理應調整為 “The way is to submit yourself to the destructive element”。先前諸種漢譯,皆順勢將原文調整為流暢、符合華文閱讀習慣的敘述,例如:
讓自己屈服於毀滅性的因素。(陳蒼多 178)
唯一的辦法是把你自己交給這個破壞性的物體。(梁遇春 200)
出路就是把你自己交給這個破壞性的物體。(熊蕾 151)
辦法是置身於毀滅性的因素中。(贾文渊 130)
他唯一的辦法是向那種破壞性的元素投降。(蒲隆 156)
然而,鄧譯並未順勢抹平這種異質性,而是譯為「竅門在於投身毀滅元素自甘屈服」(鄧鴻樹249),以近乎直譯的方式保存其語序與語感上的怪異。
這樣的選擇,正顯示譯者如船長般的判斷力:明知航行顛簸,仍選擇穿越迷霧,而非繞道而行,從而使譯文不僅傳達意義,也重現康拉德語言本身的陌生化力量。鄧譯大抵依循此一圭臬,穩穩帶領讀者「航行」前往彼岸。當然,在這片茫霧大海上,總難免出現些微顛簸。以下僅舉兩例,提出拙見,供大家參考。
鄧譯對航海術語與船員俚語的掌握相當精準,使讀者能在閱讀過程中,彷彿一名初次登船的菜鳥水手,必須逐步融入這趟迷霧之旅。其中有一術語,或仍值得再加以斟酌:
原文:
You must know they kept Kalashee watch in that ship, all hands sleeping through the night, and only the reliefs of quartermasters and look-out men being called. (Conrad 87)
鄧譯:
你們要知道那艘船採行卡拉錫值更,大多數船員都一覺到天亮,只有當班舵手與瞭望員會被叫起來輪值。(鄧鴻樹143)
針對「卡拉錫值更」,譯者附有注腳說明:「Kalashee watch:由馬來裔船員負責輪替的更勤(Kalashee 為『馬來水手』)。執勤的差別待遇顯露歐洲人職業道德可議之處」(鄧鴻樹143n1)。
透過注腳,讀者得以理解 Kalashee 水手在種族歧視下所承受的不公平對待;然而,Kalashee 一詞實際上並不僅指馬來水手,而是泛指馬來或印度水手,同時也包括非歐洲的低階船工,這層殖民語境或可進一步釐清。
此外,鄧譯亦注意到,《吉姆爺》的敘事手法除了善用外語口音與句構外,亦在關鍵語句中借用《聖經》語彙(鄧鴻樹55)。但其中一處聖經用典,或仍有商榷空間:
原文:
“He came! He came!” […] Jim waited awhile before Doramin, and then said gently, “I am come in sorrow.” […] “I am come ready and unarmed,” he repeated. (Conrad 415)
鄧譯:
「他居然敢來!居然敢來。」眾人異口同聲說道;吉姆每走一步,大家便竊竊私語。[……] 吉姆在多拉敏面前等了一下,然後平和地說:「我帶著傷悲而來。」他再度等待對方開口。「我準備好而來,沒帶武器。」他接著說。(鄧鴻樹 420)
在《聖經》(特別是《欽定版》)中,”I am come” 為標準古英語用法,等同於現代英語的 “I have come”,常用以表達耶穌的降臨與其神聖使命。鄧譯成功傳達出莊嚴肅穆的氛圍,但在回應此一聖經典故時,略顯不足。
《合和本》中,「我來」往往直接承載神學重量,如《約翰福音》10:10:「我來了,是要叫羊得生命」;《馬太福音》5:17:「我來不是要廢掉,乃是要成全」。若將 “I am come in sorrow” 譯為「我來,心懷悲傷」,將 “I am come ready and unarmed” 譯為「我來,心有準備,手無寸鐵」,或更能喚起熟悉聖經語言的讀者對「我來」一語的聯想與回響。
總體而言,鄧譯《吉姆爺》展現了一種高度自覺且前後一貫的翻譯策略,彷彿在迷霧瀰漫的海域中選擇正面航行,而非刻意尋求能見度較高的安全航道。他並未試圖驅散康拉德文筆中固有的遲疑、曲折與陌生感,而是承認迷霧本身即為文本風格與倫理困境的一部分,必須被帶入譯文之中。
這樣的譯法,或許無法完全迎合對順暢閱讀的期待,卻忠實回應了《吉姆爺》作為一部本就充滿語際張力之作品的內在邏輯。翻譯在此不再只是清晰傳遞意義的工具,而是一種在不確定中承擔方向的航行行動:譯者既無法保證全程平穩,卻仍須對航向負責。正是在這樣的迷霧航行中,讀者必須放慢速度,用心感受語言的阻力與倫理的曖昧,體會唯有耐心穿越迷霧,方能庶幾抵達彼岸。
參考書目
Conrad, Joseph. 1923. Lord Jim: A Tale. London: J. M. Dent & Sons.
贾文渊 译。2001。《吉姆爷》,康拉德 著。延吉:延边人民出版社。
單德興。2013。《翻譯與脈絡》修訂版。臺北:書林。
蒲隆 译。2008。《吉姆老爷》,康拉德 著。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
梁遇春和朱一苇 译。2018。《吉姆爷》,康拉德 著。北京:北京理工大学出版社。
陳蒼多 譯。1981。《吉姆爺》,康拉德 著。臺北:遠景出版事業公司。
熊蕾 译。2004。《吉姆爷》,康拉德 著。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
鄧鴻樹 譯。2024。《吉姆爺:一段軼事》,康拉德 著。臺北:聯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