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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使救不了牠們,至少不要讓牠們孤獨死去

文/寇特妮‧古斯塔芙森,譯/沈台訓

我曾經徹夜守在城中的每一家動物醫院中,為守候我鍾愛的貓咪兀自啜泣,乞求一線生機。我徹夜守候此前未曾相識的貓咪;我發現了牠們,除開命在旦夕,對牠們一無所知,假使我救不了牠們,至少不要讓牠們孤獨死去。

我曾經捕捉過罹患癌症奄奄一息的貓、口腔長瘤幾乎餓死的貓、被狗攻擊後半死不活的貓。還有泌尿系統阻塞、腎臟功能失調的貓,不知為何對自己牙齒過敏的貓。以及失溫或被燙傷的貓、氣喘吁吁的貓、四肢僵硬的貓。

你可能對貓受苦的範圍之廣、種類之多,感到難以置信。我的任務是去直面種種惡劣的實況,如同能夠預見悲劇但無力防範的先知那樣肩負重擔。你的寵物貓儘管靜靜地蜷曲在睡床上,但我知道,任何難以預料的事件都可能降臨在牠的身上。

徹夜待在動物醫院急診室絕非僅有動物(血汙斑斑的傷口、緊急手術、無法撐過去的寵物),還有人類。一對帶狗走進診間的夫妻,雙眼噙滿淚水,離開時僅帶走一條狗牽繩。而項圈上的扣環還在叮噹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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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我記得一清二楚:那個早上,當我看到大屁屁醫生時,就知道不對勁。那一切我仍然歷歷在目:動物醫院急診室、整夜等待、我簽下的所有醫療帳單、某位友人借給我的錢、我在櫃台前的頻頻乞求—我告訴他們要花多少醫藥費都沒關係,任何需要的救治法去做就對了。我想我也記得那些通話。我也忘不了牠的貓毛在我臂彎中的觸感。然而,悲痛或許鈍化了我的記憶。也許我已經試著遺忘。

天色尚暗,清晨五點半時,我走到屋外看到牠。在我打開車道上的燈時,又大又橘的大屁屁醫生在燈光下眨動雙眼。正從我買給牠的其中一個方型貓窩中爬出來,牠看起來一切如常。牠的頭沒有異狀,上半身也沒有異狀。牠想要走來跟我打招呼,牠把自己拉出貓窩,想要把頭靠在我的臉上。我之後常常回想起那一刻,就在災難發生前的那幾秒鐘,時間彷彿停在那一刻。就在我驚覺事態有異前的最後一刻。這隻巨大、完美、亮橘的貓,才從貓窩爬出來到一半,我就發現,牠的下半身動不了。

我後來得知,那是某種栓塞病症,血液中有血凝塊。在牠靜脈中有某種血塊導致牠立即癱瘓,摧毀牠下半身的機能。我之後不明智地上網搜尋血栓。「對貓咪痛苦萬分,」搜尋結果顯示,「足以致命。」

獸醫在整整24 小時中奮力穩住牠的生命跡象,但起不了作用。一名友人在隔日下午驅車載我前往動物醫院。那是一趟糟糕的車程,我們都知道會駛向何種結局。已經沒有其他選項,而牠持續受苦中。

我抱起牠,我沉重的橘寶貝,我吻了吻牠巨大的前額。回到家一直哭到我吐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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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我來說,哀悼形同嘔吐,也與我嚴重的關節痛別無二致。在我滿30 歲後,我被診斷出患有關節炎;當醫生請我描述疼痛的狀況,我告訴他,那種痛感就像哀傷,深深啃噬著你,不斷折磨你,讓你備受煎熬。

在我的朋友中,那些最善良的人聽完我的故事—整晚熬夜等待捕捉生病的貓,以及在找到時已經氣絕的貓—紛紛表達相似的感想:「我永遠也做不到這樣的事。」我不知道該如何解釋,我同樣也沒辦法做到。另一方面,人們總是會說這對我一定很艱難,不過,我絲毫不覺得有特別的艱鉅之處。

我下意識地把自己從現實中抽離。我可以全然將自己從所見到的情景中脫離開來。在大屁屁醫生死後,我學到了:將自己分裂成兩半,屏蔽我的腦袋,儘管又度過了一個守候在動物醫院的無眠夜,卻不記得其中的點點滴滴。你可以對我讀誦所有我認識的死貓名單—每一隻我都無法挽救—而我只會像在聆聽別人的故事。「還真是失去了很多貓啊,」我會這麼想,「那肯定很難受。」

我見識過的慘事,我都希望永遠不要再發生。但我清楚我將見證更糟的事。人們對我說:「我不知道妳是怎麼辦到的。」我想要回答:「我也不知道。」我流的淚不多不少與你一樣多。

本文摘自《詩人廣場的貓》,原篇名為〈貓這樣活不下去〉,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