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38屆師大梁實秋文學大師獎】艱澀難動的外文詩歌,透過「這招」,變能輕易理解
文/李奭學(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研究員)
哈特•柯瑞恩(Hart Crane, 1899-1932)是美國現代主義詩歌的旗手,像艾略特(T. S. Eliot, 1888-1965)一樣,也是現代主義的標竿詩人,一身所撰不少,《白屋》(White Buildings)是他的第一本詩集,出版於1926年,收了23首柯瑞恩的詩,首首皆具代表性。
布魯姆(Harold Bloom, 1930-2019)在所著《西方正典》(The Western Canon: The Books and School of the Ages)裡稱單是《白屋》這本詩集,就足以使柯瑞恩擠身莎士比亞以來英語世界最佳詩人的行列。
在台灣,柯瑞恩的名氣沒有艾略特大,原因之一是柯瑞恩的詩幾乎乏人中譯,而《荒原》(The Waste Land)等艾略特的名詩,卻有不少人試予再譯。這種情況,直待2025年才有所改善,因為這一年林熙強中譯了柯瑞恩的《白屋》。
和多數現代主義的詩歌一樣,《白屋》所收的詩晦澀難懂。林熙強的中譯,幾乎亦步亦趨,緊跟著柯瑞恩的句子翻轉:柯瑞恩的晦澀,林熙強悉數保留;柯瑞恩的艱深,林熙強依樣畫葫蘆。如此這般所成就的《白屋》,因此也不易讀懂。我們拿第一首詩〈傳說〉(Legend)的最後一個詩節為例,可見柯瑞恩的晦澀:
Then, drop by caustic drop, a perfect cry
Shall string some constant harmony,—-
Relentless caper for all those who step
The legend of their youth into the noon.
這一節,柯瑞恩在談他寫詩的哲學。詩句像有腐蝕性的淚珠一樣,可以匯合成完美的吶喊,串集為聲聲的和諧。對那些將他們青春年少的的傳奇推向頂峰的人,如此和諧無疑是再接再厲的推進。
詩句的功能有如腐蝕劑;所有偉構傑作都會穿透人間的表象,為世人揭開新的可能。林熙強的中譯相當晦澀,不過很中肯的譯出了柯瑞恩的所思所想:
然後是一滴一滴腐蝕的淚,一聲完美的哭喊
串成一種永不停歇的和聲,——
那是無休止的歡騰,只為風華正茂
上演著青春傳奇的人們。
本於這種詩學,柯瑞恩開始論說他所認識的工業文明,〈為浮士德與海倫成婚而作〉(For the Marriage of Faustus and Helen)就是這樣一首詩。在柯瑞恩筆下,海倫不再是希臘古典或神話裡的海倫。她只是一個沒有生命的隱喻,比擬的是都市叢林和機械化的時代,卻是現代人最後的希望。
柯瑞恩像是一位預言家,預告海倫的時代來臨,林熙強的翻譯如下,同樣若符合節:
在創造的塵土中
世界的軀體為眨閃於其上的裂縫而哭泣,
避不開,妳胸口綻放的藍色花朵。
柯瑞恩的「塵土」,並不是艾略特的「塵土」。在《荒原》裡面,「塵土」就是「塵土」,是敗破的文化的象徵,但柯瑞恩的「塵土」卻出現在「創造」之中,表示環境的變化有其可能。
艾略特藉著戴瑞西阿斯(Tiresias)宣告了工業社會不過是「一巴掌的塵土」(a handful of dust),柯瑞恩卻將之轉化成為文化再造的可能。儘管文化已隳敗,卻有可能從自身的再造中奏出凱歌。
柯瑞恩寫詩所從雖然包括艾略特,但他基本上是十九世紀的布雷克(William Blake, 1757-1827)的信徒。布雷克寫出了一系列的富於象徵意義的作品,預言性與神秘性充分展露於其中。
柯瑞恩也是這一類的詩人,他的詩作幾乎沒有一首不在暗示人類的命運,〈為浮士德與海倫成婚而作〉係其典型。
他以前罕能在中文世界現身,如今由林熙強領銜,我們終於看到《白屋》譯成,改以中文行世。希望在可見的未來,我們能看到《白屋》以外柯瑞恩的詩作也能一一迻為中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