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端康成篇之二《伊豆的舞孃》（上）：青春的傷口，南方半島的逃避行

2024年初夏：成田國際機場─東京─熱海─伊東─河津─下田─天城山隧道
2026年元月冬日：東京─新橫濱─修善寺─湯川橋─熱海（小澤）

1.

「我在高等學校一、二年級時，極度討厭宿舍生活。因為與中學五年級時的宿舍大不相同。而我一心在意童年時期留下的精神創傷，自憐與自厭之念令我難以承受。於是我去了伊豆。」──「湯島的回憶」，1922、《少年》，2022

「舞孃看似約莫十七上下的年紀，梳著我不認得的老式髮髻。那形狀奇特的大髮髻，將她清麗的鵝蛋臉襯得極小，卻形成美麗的協調。」──《伊豆的舞孃》，1927

日本近代文豪幾乎都留下了一本「青春小說」經典，成為跨越世代讀者的共同記憶，無形中也形塑了日本國民的青春樣貌和理想憧憬。例如，夏目漱石的《三四郎》、森鷗外的《青年》、伊藤左千夫的《野菊之墓》、川端康成的《伊豆的舞孃》、三島由紀夫的《潮騷》等，其中的後三本更被視為純愛小說的傑作。對於這一點，川端康成多次留下無奈、不甘的心聲，甚至認為一生苦心創作，後世人們提到他如果只想到《伊豆的舞孃》，或是根本只想到改編的電影，真是情何以堪！各位看倌覺得如何？我認為大師何不放下包袱，要知道讀者有這樣的反應，正表示作品已經普及，並且深入一般民眾心中，不也值得欣喜？好比我，衷心讚佩這本小說的文字真好，情感真實。是不是被貼上「純愛」標籤，姑且不管它，書中奇妙的結尾，直到今天仍然引發書迷熱議，難道不是一場不息的文學之舞嗎？

【Check-In文學現場】川端康成篇之二《伊豆的舞孃》（上）：青春的傷口，南方半島的逃避行 — 伊豆的舞孃。圖片來源：木馬文化

2023年夏天，文學小隊隊員YL和我前往大阪茨木市的川端康成文學館，受邀進入館內依照川端鎌倉家中書房而佈置的和式空間，我在那裡抄寫了《伊豆的舞孃》前兩段文字。

「眼見山路更形蜿蜒，正想著天城嶺不遠了，驟雨便將密密的杉林染白，以驚人的速度從山腳朝我追來。

我二十歲，戴著高等學校的學生帽，身穿深藍色白點和服和寬褲，肩上掛著書包。這是我獨自踏上伊豆之旅的第四天。」

第一段的「驟雨」日文為「雨腳」，形容細細的雨如針、如線，雨勢如腳步飛快奔來。細雨對密林，視覺上就搶了眼球。接著以短短一段話寫了主人公「我」的年紀、東京一高高材生身份，以及這麼一身裝扮出門遠遊，也隱含了標識「菁英」與「流浪藝人」階級對照的用意。「我」前三天在修善寺溫泉住了一晚，在湯島溫泉住了兩晚，當他在雨中跑上天城嶺北口的茶店，站在店門口時，他心中暗自期待的事實現了。前兩天，他在往湯島途中的湯川橋附近，以及在湯島居住的旅館裡，已經兩次見過這群藝人。他猜想他們會越過天城嶺去湯野溫泉，果然，他一路急行，如願追上他們了。故事從此展開。

《伊豆的舞孃》出版於1927年，寫的是川端康成1918年秋天，一高入學的隔年，在沒有告知任何室友的情況下，獨自前往伊豆旅行。他不適應新的宿舍生活，懷疑受到輕蔑，為自卑和自尊心所苦，暗自認為這是要不得的彆扭又頑固的「孤兒根性」。為了排遣心頭重壓的苦悶，「永遠的旅人」川端搭上火車，前往溫暖的南方。在與流浪藝人一同旅行的五、六天裡，漸漸地受藝人們的家庭氛圍感染，以及舞孃和嫂嫂率真地誇說「他是好人」，僵硬的心宛如拂過陣陣清風，格外感到感恩和滿足。這也是為什麼《伊豆的舞孃》裡，最後「我」與舞孃道別後，在汽船中流下的眼淚，並非讀者希望或想像的只是「悲傷的」眼淚。我們對照《伊豆的舞孃》和《少年》的內文來看：

「在漆黑中，我向少年的體溫取暖，任淚水橫流。彷彿腦海化為澄淨的水，串串滴落，其後什麼都不留那般的甜美暢快。」──《伊豆的舞孃》

「凡俗意義中的『好人』，這個詞是我的光。從湯野到下田，我自己也認為與他們結伴同行的我是個好人，這令我感到高興。在下田下榻處的窗畔，在汽船中，被舞孃稱為好人的滿足，以及對稱別人為好人的舞孃的好感，令我流下痛快的眼淚。」──《少年》

2024年初夏，文學小隊YL、WT和我三人，一路祈禱著能夠躲過伊豆半島的梅雨，踏上一趟遲來的《伊豆的舞孃》之旅。這趟旅行預計抵達成田後先不進東京，第二天從成田旅宿直奔伊豆半島。三人一早利用成田特快到東京轉乘踊子號特急列車，第一個目的地是熱海。提到大名鼎鼎，位於神奈川縣和靜岡縣交接處的熱海，可以說是我從小聽到大的溫泉觀光勝地，而我真正對熱海留下深刻印象，依然是在幾本小說裡。尤其是尾崎紅葉的《金色夜叉》（1898～1903），以及松本清張《黃色的風土》（1961）。那麼，熱海之於川端康成，又是哪一種緣份呢？1927年12月，川端從現在的東京杉並區高圓寺，搬到了熱海小澤一棟子爵的別墅，隔年5月卻因繳不出過高的房租而被迫搬走。各位讀者如果記得川端對家計和金錢沒有什麼概念，常常買書不手軟而債臺高築，這時寫作事業剛起步，手頭並不寬鬆的他，和前一年《伊豆的舞孃》出版之後才認識，不久後便過起婚姻生活的妻子秀子兩人，決定搬到熱海來住恐怕也是一時興起吧。小澤溫泉是熱海七湯之一，地點在熱海市內靜岡銀行熱海分店的後方，川端租的別墅就在這一帶。

2026年元月某日，YL在始料未及的強勁北風呼嘯中，和我在東京會合。接下來兩天的這一趟鎌倉、伊豆半島快閃旅程，只為了把2024年錯過的幾個重要踏查地點補回來，其中一個便是川端在熱海小澤的舊居。兩人從熱海車站出來，前方右手邊就是熟悉的「熱海輕便鐵道7號機關車」。說熟悉，是因為這輛看似迷你的火車頭所行駛的路線，曾出現在芥川龍之介的名短篇小說〈台車〉中。當年那條1907年到1923年運行的輕便鐵道，在國鐵熱海線（現在的東海道本線）開通之前，扛起了往來熱海到小田原之間的運輸任務。如果你從這裡轉身一看，熱海站前和平通名店街近在眼前，你得穿過這條熱鬧非凡、每一家都想進去卻必須過門而不入，以致非常痛苦的長長商店街，然後在盡頭右轉之後，順著上坡、下坡的道路往前走，忽然，你被一群人和一陣白煙（原來是熱氣！）吸引，那麼，川端因太過熱愛而搬來附近居住的小澤溫泉，出現在你面前了！

我和YL看著兩組人，一下子把手伸進鋪著小卵石的熱湯（溫泉水）中讀秒，一下子掀開旁邊高高石塊砌成的台子上的木蓋，有點摸不著頭腦。我先試著把手放進熱湯裡，和大家一樣，三秒就不支，太燙了！再趁有人掀開木蓋往裡頭瞧，在煮蛋呢！兩人玩了一會兒，決定去找靜岡銀行熱海分店，也很快看見馬路口那棟老建築改裝的銀行。雖然小澤之湯的告示板上，清楚地標示了「熱海七湯」都位在方圓一公里之內，但我們只能硬著心腸，趕快先繼續按著出發前查到的銀座町地址尋找川端舊居。兩人在黃昏燈火漸漸亮起的鬧區馬路上，來來回回走了好幾趟，Surprise！比對後，確認原址現在是一家裝潢得很新穎、以海鮮為號召的居酒屋！

圓了2024年未竟之夢，我站在2026年的銀座町川端舊居對面的路邊，遙想當時，在距離只不過幾條街的熱海陽光海灘上，遠眺南邊的伊豆半島東海岸，難掩數十年來的渴盼和激動，心裡不由得小聲呼喊：「小薰，我們來了！」

小薰正是那個留名日本文學史的小舞孃。

2.

「伊豆之所以成為詩的國度，風景因素遠勝於溫泉。因為這是兼具山光與海色的半島。」──《伊豆之旅》，2015

「走近碼頭，蹲在海邊的舞孃身影映入我心。她一直沒動，直到我走到她身旁。她默默鞠躬。臉上還帶著昨晚濃妝讓我更加心旌搖曳。」──《伊豆的舞孃》

2026年開年，本專欄將要繼夏目漱石之後寫川端康成，元月中旬我正好要擔任「《雪國》文學之旅」團的隨團解說老師，便規劃了後半段旅程其中兩天的伊豆行。文學小隊成員YL和我，從旅宿的新橫濱搭乘新幹線到三島轉乘伊豆箱根鐵道駿豆線，前往伊豆市修善寺町，抵達修善寺車站後再搭公車來到修善寺溫泉。這裡的湯川橋附近是《伊豆的舞孃》裡主人公「我」第一次遇到舞孃一行人的地方。擁有154年歷史、被日本認定為重要無形文化財的「新井旅館」，則出現在川端康成隨筆〈伊豆溫泉記〉（《伊豆之旅》中。

「新井旅館的菖蒲溫泉這個古典浴池，亦有作家尾崎紅葉曾經如何如何的傳聞。」

「修善寺溫泉已老化。那種古老的沉靜感頗似東京高地的高級住宅區或鄉下的城內町。溫泉旅館中只有新井旅館有藝妓，如今大概還是一樣。可見此地更適合闔家光臨。」

修善寺溫泉是伊豆半島最古老的溫泉地，名稱來自807年空海大師開基的「修禪寺」，我們經過這座古樸莊嚴大氣的曹洞宗寺院，沿著修善寺川（俗稱桂川），一路走訪了獨鈷之湯、竹林小徑，繞到山丘上的修善寺梅園旁，從小徑下來不久，一眼就看到氣派的新井旅館。只見旅館大門玻璃拉門內，正有人在清掃，儘管只是透過玻璃門朝裡頭的廊道瞧了幾眼，也能感受到悠久的歷史氛圍，並且想像著楓紅時節的美麗景象。據說芥川龍之介曾在這裡蝸居一個月寫作，也是尾崎紅葉執筆《金色夜叉》的地方。「好想住在這裡！」接著冒出的念頭是「肚子餓了！」我與YL在渡月橋和虎溪橋之間，一家老式的「湯川」食堂，享用了比預期美味的中華拉麵，大滿足之後的下一站，就是「湯川」第二彈──「湯川橋」了！

不料，「湯川橋」沒想要讓我們一下子找到它。兩人搭上往修善寺車站方向的公車，在「湯川橋」下車，立即朝前方大馬路上的紅色拱橋走去，等到拍攝完畢，過了橋才發現那是「修善寺橋」！咦？附近不見其他橋的蹤影啊。兩人四下尋找，誤闖了一條死路，再繼續朝剛才的「湯川橋」公車站牌走，終於在右手邊稍遠的地方，看見了一座比較小且短的鐵欄杆橋，正牌「湯川橋」現身！我倚在欄杆上，眺望前方的蒼鬱山脈，橋下清澈無比的溪水淙淙。川端是怎樣的悸動心情看著小舞孃小薰呢？

兩年前那趟文學小隊的伊豆之旅，是逆著《伊豆的舞孃》從北到南的路線而走。YL、WT和我三人先搭乘JR伊東線，沿著半島東海岸線南行，在伊東稍做停留，再從伊東搭乘伊豆急行，繼續沿著東海岸前往位於半島尖端東南的下田市。我們預計以自駕的方式，貫穿伊豆半島中線的「下田街道」，從「我」和舞孃一行人離別的下田站往上走，一路倒著前往湯野福田屋、河津七瀧（瀑布）、天城山，經過淨蓮之瀧，到湯島，最後到修善寺，從那裡去三島，而後回東京去。所以，第一站下田，雖是初夏，心情上卻充滿了淡淡的愁緒。

一抵達下田旅宿處，放下行李，我一個人到街上逛逛。從車站前主要街道往北走，不久，拐進一條小巷，「甲州屋」赫然出現眼前。這裡是舞孃一行住宿的木造小旅社。《伊豆的舞孃》寫著，流浪藝人們就住在小閣樓似的二樓房間，沒有天花板，「我」被帶了進去，坐在面向街道的窗邊，頭快要碰到屋頂。90多年後，我站在這幢小巧的昭和復古風建築前，想起查資料時看過這裡曾在1960年代因火災全毀，重建後仍然保留了以往的風貌。我敲了敲門，無人回應。輕輕拉開四扇式拉門，只見裡頭右側展示了一些和《伊豆的舞孃》相關的展品和資料。我高聲打了幾次招呼，依然沒有人回應，便說了聲失禮了，站在門外往門內簡單拍了張照片，便轉身離開。

回到下田旅宿處，文學小隊三人會合，閒步往下田港海邊碼頭去。經過了下田公園、下田城址、美國海軍淮將培理來航下田紀念碑之後，標識著《伊豆的舞孃》裡，學生「我」和舞孃離別的那塊「汽船登船處遺跡」告示牌，就立在停泊了許多艘船艇的碼頭路邊。告示牌上寫著，下田港對於那些流轉於伊豆、相模溫泉鄉的流浪藝人來說，是一個宛如羈旅中的故鄉般，瀰漫著令人懷念氣息的城鎮。而以黑船來航著名的下田，成為川端筆下舞孃和學生分離的港町。這裡以前曾經是往返東京～大島～下田之間汽船航行的停靠地點，舞孃趕著前來為學生送行。我們繞到另一邊細看。

只見告示牌的另一面寫著，從東海道三島宿通往下田的「下田街道」，自古以來便是伊豆的主要幹道，也是《伊豆的舞孃》的故事舞台。直到今天，這裡仍散佈著能讓人緬懷小說描寫當時情景的石造路標和寺院等景點。如果旅人漫步在從修善寺到下田的「舞孃健行步道」，便能盡情享受四季變化的自然風光、溫泉和歷史文化。文字已經教人心生嚮往，附圖的「舞孃健行步道」，更讓我們躍躍欲試，三人討論著自駕到哪一個點之後，再換成步行的方式，在時間上會更充裕些？

旅行的樂趣和期待，稍微沖淡了來到《伊豆的舞孃》結尾告別處，我心中的哀愁。我們在附近楊柳夾道、略顯寂寥的市街晃蕩，慢慢踱到了與川端康成有著深厚師生情份的三島由紀夫愛店「日新堂」，在這家老店買了知名的特製點心「瑪德蓮」，並且聽與三島熟悉的店主橫山裕代女士，暢談她與文豪交誼的小故事，最後才不捨地揮手道別。接下來就要去取車了，明天將展開怎樣的旅程呢？

旅人永遠在充滿未知與驚險中，行進或繞路。我們會遇到什麼難以掌握的狀況呢？且聽下回細細道來。

Check-in日本文學現場車站資訊：

熱海：

位於伊豆半島北部，臨相模灣，行政區上屬於靜岡縣，以豐富的溫泉、海景、一年四季的海上煙火大會及懷舊街道聞名。交通上頗為便利，自東京站搭乘東海道新幹線僅需約50分鐘。除了豐富的地景外，也受許多日本文人的喜愛，其中包括川端康成、尾崎紅葉、山本有三、志賀直哉、谷崎潤一郎、太宰治等皆曾到訪熱海或短暫居住。海岸步道旁也有尾崎紅葉作品《金色夜叉》主角貫一與宮的雕像。

修善寺：

修善寺位於靜岡縣伊豆半島中央，是擁有千年歷史的伊豆古老溫泉鄉，被譽為「伊豆的小京都」。以禪寺「修禪寺」為中心，周邊保留著濃厚古樸氛圍，以竹林小徑、獨鈷之湯，及與鎌倉幕府第二代將軍源賴家等相關的歷史遺跡而聞名。除著名作家夏目漱石曾到此療養外，創立150年歷史以上，座落於桂川旁，被日本認定為國家有形文化財的新井旅館也吸引了多位文人下榻，如：川端康成、芥川龍之介、島崎藤村、以及創作《修禪寺物語》的岡本綺堂、泉鏡花等。

前往方式：
東京站出發：
熱海站：

新幹線：東京站搭乘東海道新幹線，只需50分鐘即可抵達熱海站。
觀光列車：JR特急踊子號和 Saphir踊子號。

二者皆為JR東日本運營的特急列車，主要行駛於東京和伊豆急下田之間，由東京發車後，沿途可欣賞壯觀的伊豆半島沿海美景。東京至熱海行車時間約80分鐘。

Saphir踊子號：全座位皆為指定席且設備齊全，擁有Premium Green、私人包廂、開放餐車的豪華等級的觀光列車。由知名設計師奧山清行設計，以奢華高級著稱，深藍色外觀象徵著伊豆半島碧藍的大海和天空。若有計劃前往伊豆半島並搭乘此列車，請務必儘早規劃預訂。

修善寺站：

新幹線：東京站搭乘新幹線至三島站，轉乘伊豆箱根鐵道駿豆線至修善寺站。出站後於巴士站搭乘東海巴士修善寺溫泉方面前往。2024年，台北捷運公司與日本伊豆箱根鐵道株式會社簽訂友好協定締結書，修善寺站與新北投站締結為姊妹站。修善寺站月台出口處可看到新北投站標示，前往時不妨留意一下。
觀光列車：特急踊子號，為全車指定席。部分「踊子號（Odoriko）特急列車可直達修善寺站。踊子號會在熱海站進行分解，一組車廂前往伊豆急下田，另一組則經三島站開往修善寺。
Saphir踊子號僅行駛東京和伊豆急下田間，訂票時請務必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