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端康成篇之一（上）《初戀小說》、《少年》：從大阪到逗子，「永遠的旅人」川端康成生涯之旅

2023年仲秋：關西國際機場─大阪梅田─茨木（川端康成文學館、虎谷書店）─大阪天滿宮─住吉大社
2024年初春：東京─淺草（雷門、觀音寺、言問橋）
神奈川縣葉山─逗子（小坪、Riviera逗子海濱高級公寓）─鎌倉

1.

「川端康成兩歲喪父。繼而於三歲喪母，七歲時祖母過世，十歲時姊姊過世，十五歲時祖父過世，從此孑然一身。」——（《初戀小說》解說，川端香男里，2016）

「孩提時代的我還更常思考。畏懼早逝是我少年的悲哀之一。父母的早逝是我揮之不去的陰影。」——《少年》第一章，川端康成，1948）（註）

註：本文內容以川端生涯之旅為主，故僅引用和述及《初戀小說》解說與《少年》第一章傳記性質之文章

「永遠的旅人」是長年和川端康成保持亦師亦友關係的三島由紀夫，在論川端和他的作品所下的獨到之見。可能你也很難想像，擁有數不清的著作、去世那麼多年，至今仍然時不時成為文壇話題人物的川端康成，是多麽「不安於室」，而這個「不安定的靈魂」，指的並非（不完全是）男女情事，而是他一刻也無法安坐在家中的書房裡寫作，甚至可以說幾乎他的許多部名作，都誕生「在路上」！

這也就難怪，在閱讀川端文學時，除了沉浸在被獨特文體所網羅、五感全開的細緻文字紋理之中，竟屢屢生出一股想要暢遊小說舞台（場景）的強烈念頭，而且，真的有一天付諸實行了！不少川端的讀者都曾經這樣莫名地受魅惑過，讀了《古都》，去了京都，讀了《雪國》，去了越後湯澤，讀了《伊豆的舞孃》去了伊豆，讀了《山之音》，去了鎌倉，讀了《美麗與哀愁》，不但去了京都，還加碼跑去鄰近的滋賀大津和琵琶湖。聽起來，跟讀松本清張的作品有同樣的「副作用」，然而，清張說了，偵探推理小說本就與旅行不可分割，看看天后阿嘉莎．克莉絲蒂，就曉得其來有自。然而，純文學創作，能達到「讀而行、行而後讀」的莫大連環效應者，大概只數「川端號」一家了。

那麼，這究竟是什麼原因呢，為什麼川端的作品會勾起讀者「驛動的心」？如果我們深入探究川端的一生，或許可以從更深層的面向，碰觸到一顆孤獨、不安的心靈，以及他的文學本質。川端康成1899年出生於大阪市北區此花町（現在的天神橋一丁目，大阪天滿宮附近），但不滿兩歲時，在自宅開設診所行醫的父親榮吉染上肺病，便與也受到感染的妻子阿源搬到東淀川區休養，把川端和大他四歲的姊姊芳子寄養到外公家去。不久，榮吉去世，阿源也在第二年離開人間。7個月早產、體弱多病的川端，就這樣在三歲時失去雙親。小小的幼兒自此由祖父三八郎、祖母阿金，帶回現在位於大阪北邊的茨木市宿久庄老家附近撫養。姊姊芳子則託給阿源的妹妹阿谷嫁去的秋岡家。原本代代是這一帶大地主的三八郎早已因不善經營、投資失敗，散盡了家產，此後將仰賴榮吉夫婦留下來的積蓄，由姨父秋岡每月固定提撥給祖孫三人生活費。

川端上小學那年，祖母過世了，隔年，分居兩地的姊姊芳子也病逝，只留他與年近70的祖父相依為命。後來，祖父生病，到了後期雙眼失明，必須依靠就讀於茨木中學、十來歲的川端照料。時時藉機跑出去透透風的川端，將看病的過程和心情一五一十地記錄下來，後來以《十六歲的日記——作者27歲時的回憶錄》出版。裡頭有青春期男孩的躁動、擔憂和冷眼。這段漫長且孤單地面對唯一至親死亡一步步到來的日子，川端常常試圖逃避，但終究要留下來靜待發生。祖父在他中學三年級時告別人世，他成了「天涯的孤兒」。我認為，這是川端文學中隱約閃現的火之闇影意象。火舌忽隱忽現，躍動不止，雖終歸於寂滅，但每個瞬間都擾動人心。

2023年秋天，文學小隊隊友YL和我，啟程朝茨木市的川端康成紀念館而去。暖陽露臉的一天，我倆從梅田站搭乘御堂筋線，再轉阪急京都線在茨木市站下車，車程大約50分鐘。出了站，只見眼前是一座恬靜的城鎮，步行過了一座橋，日式房舍座落在行人稀少的道路兩旁，將近15分鐘後，遠遠就看見那棟淺磚色的兩層樓建築物，仔細一瞧，側面牆上清晰地標示著「川端康成文學館」，而路邊的藍白色路牌顯示，我們正站在「川端通」上。我激動地快步走向館前的文學碑，上頭摘錄的是川端隨筆〈在茨木市〉裡的一段文字：

「我的村子位在現在的茨木市。說起來是介於京都和大阪之間的山麓農村，若再往那座山的深處去，就是丹波了。村裡的景色無甚可觀，不過附近一帶倒是都曾經出現在《伊勢物語》和《徒然草》中。藤原鎌足的遺跡也在鄰村。」

我和YL盡情地拍攝了秋陽下創設於1985年的文學館，耐看的外觀、路樹和街道景物。等一進到館內，迎面就看見一塊牌子寫著「以茨木市為舞台的作品集《川端康成與茨木》的目錄」，羅列了包括〈告別式的名人〉、〈油〉、〈撿骨〉等作品和日記共14種，都和茨木市有關。川端從3歲到18歲茨木中學畢業後，前往東京進補習班時寄住在淺草表哥家，準備投考一高，直到考取後九月住進一高宿舍，在茨木生活了15年。川端寫「我的村子」的聲線裡，實則情感深濃。

館內的展示濃縮了川端康成的一生，以大量的展示板，專區設置、錄影帶、可動式模型，將川端的早期生活、中學到帝大的求學階段、初登文壇、《雪國》之後、榮獲諾貝爾文學獎，以及小時候和祖父母住過的家等，分門別類地陳列展出。其中最吸引我們的是一面「文學散步」的海報牆，牆上的展示板有：「京都——川端作品的舞台」、「《伊豆的舞孃》的舞台全體地圖」、「湯島的詳細地圖」、「湯澤的詳細地圖」等等，令熱愛文學旅行的YL和我驚呼連連，心想果然館方的設計完全符合川端康成「永遠的旅人」印象，為參訪者做了如此窩心的設想哪。雖說內部多不能拍照，但很多展品銘刻心中。

心懷感激與感動之餘，我向一位館員B女士表達真正不虛此行的謝意，得知我們來自台灣，而我曾經手川端康成繁中版譯作的編務，意外獲得邀請進入未經申請不能入內的「川端康成書房」專區。我按捺住興奮，坐在大文豪的書桌前，抄寫了一段《伊豆的舞孃》前面幾小段的金句內文。左手邊牆上高掛著川端康成凝視著羅丹的「女人的手」小銅像裱框照，有那麼一瞬間，我心中揚起一波電流，「大師剛剛把眼睛轉向我，看著我抄寫他的經典段落呢。」我們和B女士在文學館前留下難得的合影，心滿意足地往下一個目的走去。

2.

「走下反橋比上橋更可怖，當時我被母親抱持著（下橋）。」——（〈反橋〉，川端康成，1948）

「祖父死後，我的生活輾轉奔波，對家庭的觀念，漸漸地更淡薄了。夜裡只坐著流浪無依的夢，」——（《十六歲的日記》，川端康成，1925）

揮別川端康成文學館的B女士後，文學小隊的兩人沿著長長的川端通直走，經過茨木神社後，突然像《孤獨的美食家》裡的五郎一樣：「肚子餓了！」就在不遠處一家不起眼的小食堂，吃到了白飯上鋪了高菜（芥菜醃漬的日式酸菜）的炸雞塊定食。那是我第一次對高菜產生極大好感，至今難忘。飽食後繼續往下一個目的地虎谷書店前進。虎谷書店全名虎谷誠誠堂書店，這家書店之所以留名文學史，是因為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川端康成曾在這裡欠了很多錢！

少年川端和年邁的祖父生活，可以想見多麽孤單寂寞。何況，童年時期的川端以體質敏感，能預知生活上一些即將發生的事而聞名鄰里，好比天氣狀況、失物丟在哪裡，有誰不久會上門來之類。上小學第一天去到學校，甚至因為不曉得這世上竟然會有這麼多人，而嚇到哭了出來。常常請病假的他，卻成績優秀，尤其作文成績更是遠甚高年級生。俄國文學學者、川端康成的養女婿川端香男里在2016年出版的《初戀小說》解說文中寫道，當我們思考川端的文學資質，不能忽視的是，源自於父親漢學、祖父中醫與易經風水素養深厚的血統傳承。到了六年級時，川端的身體健康獲得改善，不再缺課，也開始大量地閱讀各種讀物。上了中學後，必須每天來回走上12公里上下學，體魄更加強健，也開始閱讀《新潮》、《新小說》、《中央公論》等最新的文學雜誌。川端回憶說，當時他和祖父都為他積欠的書款傷透腦筋，畢竟從姨父那裡每月領到的生活費只有23圓，待支付的書款卻常常逼近生活費的三成以上，導致他們的三餐內容都常只有梅干和湯汁！

我一路想著這些猶如近在眼前的景象，也為遍尋不著的書店蹤影感到焦急。隊友YL多次搜尋後終於確認，虎谷書店目前已遷至茨木市車站共構商場的二樓邊間位置。兩人意外在「阪急本通」商店街外，遇見流經此地的高瀨川，河水依舊清澈，窄窄的人工河道更能真切想像，森鷗外筆下《高瀨舟》上上演的人倫與時代悲劇。不久，兩人終於登上久仰的虎谷書店，我在店內特設的「茨木之書」專區流連許多，川端的書不是那麼多，跟川端有關的電影《告別式名人》的錄影帶也在其中，最有意義的是，創業於1895年的虎谷書店歷史照片，令人浮想聯翩，真為這家依然充滿活力地為當地讀者提供服務的老牌書店，感佩不已啊。

這第一趟的川端康成文學之旅，專程來到川端故鄉茨木後，將返回大阪市區，特地前往天滿宮和住吉大社，行程很趕。那天黃昏，我和YL搭乘阪急京都線在南森町下車，步行約五分鐘後抵達大阪天滿宮，很快在「表大門」前窄窄的巷道「表門筋」上，一棟現代大樓前找到豎有「川端康成生誕之地」的石碑。碑文的末尾說明，川端生家位於現在的料亭「相生樓」南邊。我把在川端康成文學館內書房裡抄寫的《伊豆的舞孃》稿紙，敬呈在這塊碑石前，並報告將在台灣的紀州庵文學森林日本文學課程講三堂大師的名作，在低頭行禮之際，霎時意識到做為文學人的幸福，還有什麼比得上千里迢迢地渡海遠行，向心儀的作家致意，更感到心意相連呢？

我心中掛意著是否來得及前往住吉大社。台灣讀者較不熟悉的川端「住吉三部曲」（〈反橋〉、〈時雨〉、〈住吉〉）的首篇〈反橋〉，是極重要的作品。川端或虛構或現實地記述了幼兒時的一段回憶，母親在反橋上向他吐露了一個秘密，他內心裡卻為下橋後將面對的現實世界感到恐懼不已。這三篇作品都是以「你在哪裡？」為開頭和結尾，這種反覆的探詢，形成令人胸口一緊的印象，既是強烈地顯現了川端康成一貫的「戀慕母性」的創作核心，同時也能深切理解孤兒川端從未獲得「愛情」的內在空洞。「永遠的旅人」，似乎可以從這裡得到教人神傷的答案。

兩人緊接著趕搭兩班電車，在暮色逐漸降臨時，來到住吉大社。在路面電車叮噹作響的行駛聲遠去後，兩人疾步走向佔地極廣的神社境內。一望見高大的鳥居，遠遠便看見紅色的反橋欄杆躍入眼中。反橋，通稱為太鼓橋，據說是橋身反映在水中就像日本太鼓的形狀，而人們相信，越過反橋能夠淨化心靈。橋的最大坡度是48度，我走在上面戰戰兢兢，下橋更是如履薄冰，也深自體會了川端文中所寫的「下橋要比上橋更可怖」。獲選為「關西夜景百選」之一的反橋，此時不打燈也非常地美。兩人前前後後、左左右右地欣賞了好幾回。我跟YL講了自己如何被〈反橋〉的「你在哪裡？」打動。

於是我們前往尋找境內的〈反橋〉文學碑。天色越來越暗，我們開始擔心這麼大的範圍從何找起。「碑啊，你在哪裡？」有賴YL的直覺導航力，我們在一處稍微僻靜的角落發現了石碑，上面的碑文摘自〈反橋〉：「反橋下行比上行恐怖。」「我被母親抱在懷裡。」旁邊的告示板最後一句是：「（〈反橋〉）這篇文章凝聚了對如夢似幻般母性的渴慕。」我咀嚼著這段話，緩步離開了住吉大社。

川端康成生涯之旅的下一站會是哪裡呢？我們將繞道先去哪些他曾駐足之地，最後才會前往他36歲之後定居至去世為止的鎌倉？我們會如願完成任務嗎？「Check-in日本文學現場」專欄，下回說給你聽。

Check-in日本文學現場車站資訊：

茨木市川端康成紀念館：
專為紀念和介紹日本首位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川端康成所設立的紀念館。館內分別規劃了「諾貝爾文學奬專區」、「祖父母家的模型」、「書齋」、「文學作品舞台說明展示牆」，以及川端康成的工作、生活上的用品、衣物等數百件。全館禁止拍照。

前往方式：

• JR京都線：可由大阪、新大阪搭乘往高槻方向列車，於JR茨木站或JR總持寺站後，步行約20~25分鐘。
• 阪急電鐵京都本線：可由大阪、新大阪搭乘往高槻方向列車，於茨木市站後步行約20分鐘即可抵達。

  

  

住吉大社：
位於大阪的住吉大社是日本2300座住吉神社的總社，也是日本古老神社一一。神社內有被指定為國寶的建築，另有川端康成「住吉三部曲」中的場景反橋（太鼓橋）。若有前往，建議親自走一次，上橋後就能理解下橋的難。

前往方式：

• • 南海電鐵 ：於「住吉大社站」下車，沿著小巷弄步行數分鐘，大社即出現於眼前，可於馬路對面一眼看到位於大社鳥居後方的紅色反橋。

    

    

  • 阪堺電車：為路面電車，在「住吉鳥居前」下車，大鳥居即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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