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們太習慣把政治交給專家,才讓獨裁者有機可乘
文/廖宥甯
台灣社會的政治認同,為何常常像活在不同的時區?在法白放大鏡「政治時差.時差政治:敘事共時性作為民主政治的一種想像」座談會中,政治大學政治系教授葉浩拋出「政治時差」這一概念,試圖解釋台灣長期陷於分歧、矛盾甚至失語的政治現實。
不同時區的明天
座談會隔天正好是726大罷免,葉老師人認為明天對某些人來說,或許是台灣民主史特別的一天,「但對另外一些人而言,不過是日復一日的平凡日子。」葉老師指出,不同群體對同一個日子的期待與想像,構成了社會中的「時差」。有人認為民主正處於危急存亡的關頭,必須立即採取行動;有人卻覺得四年一度的選舉才是常態,不應隨意打破程序。兩種史觀、兩種時間感,讓台灣同時在危機與日常之間擺盪。
這種「政治時差」不僅存在於藍綠對立之間,也根源於台灣的移民歷史。葉老師說,一波波移民帶來了不同的記憶與鄉愁:有人懷抱對故鄉的依戀,有人則希望拋開過去重新開始。這些差異疊加,讓社會對於「台灣是什麼」、「我們要走向何方」始終難以形成共識。
威權遺緒與民主的緩慢
葉老師進一步指出,台灣的民主化並非經歷血腥革命,而是在威權體制鬆動下逐步展開。正因如此,舊有的威權價值並未徹底瓦解,至今仍影響人們對政治的想像。
「我們太習慣把政治交給專家,認為經濟成長就代表國家做得很好。」葉老師批評,這種「專家治國」的思維,忽略了民主真正的內涵——人民是自己命運的主人。
民主之所以緩慢,正是因為它刻意拉長決策時間,避免獨裁者一夕之間發動戰爭。但在許多人眼中,這種「低效率」反而成了民主的原罪,進一步滋養了對威權的浪漫化想像。
憲法與國家的錯位
座談會中,葉老師也談到憲政秩序的「時差」。1947年制定的中華民國憲法,本意並非為台灣設計,卻在戰後被移植至台澎金馬。「就好像一所高中莫名其妙採用隔壁國小三年四班的班規。」葉老師和珞亦如此形容,這部憲法雖然條文完善,但缺乏真正屬於台灣人民的集體契約感。
同樣的錯位也出現在人權議題上。中華民國早在1940年代就參與《世界人權宣言》起草,並於1967年簽署兩公約,卻在國內同時施行白色恐怖。「我們對外宣揚人權,卻在國內迫害人權,這就是典型的政治時差。」葉老師表示。
直到2009年人權兩公約入法,台灣才正式與國際接軌,但社會多數人對人權兩公約依然陌生,甚至連立法委員也不清楚兩公約的重要性。
建立共同的時間
那麼,台灣能否克服這些時差?葉老師直言,時差不會隨時間自動消失,唯一的方式,是「重啟國家」:透過制憲,打造屬於所有人的新時間。「不管過去多分裂,一部新的憲法,就是新的開國時刻。」
他同時強調,這樣的過程必須由下而上,讓所有群體都能參與。新的共同故事不是要抹去既有的記憶,而是邀請不同族群一起增加新的篇章。「你移民到美國,不需要忘記過去,但不能想把美國變成中國。台灣也是如此,我們要為自己寫下新的情節。」
面對國際時差
除了內部的分裂,台灣還處於國際時差之中。譬如中國與俄羅斯動輒訴諸「千年歷史」,以朝代或帝國的脈絡來挑戰現代主權國家的秩序。這種前現代的史觀,不是建立在西發利亞體系以來的「國與國之間互不干涉」的基礎上,而是回到一種恢復「中華秩序」或「帝國榮光」的想像。當俄羅斯宣稱九百年前的基輔大公國即是今日俄烏「同一民族」的根據,中國也不斷以「自古以來」來強調台灣的從屬關係。
在這種情境下,台灣不只是內部的時差難以化解,更被迫捲入國際時差。中共的時間表清楚地把「統一台灣」設定為既定目標,並且將此視為「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必要一環。與此同時,西方社會則從冷戰後自由民主的時間想像出發,把台灣視為印太地區民主防線的一部分。兩套截然不同的國際時間敘事,讓台灣的未來始終搖擺在大國角力的張力之中。
葉老師提醒,如果台灣人自己不正視問題,不去打造屬於共同的政治時間,台灣將被迫只能被動地接受外部的時間安排。「我們未來的時間就會被他人所決定。」他強調,唯有台灣社會展現自我意志,凝聚共同的故事,才能避免在國際舞台上淪為他人劇本中的配角。
結語
葉老師最後強調,「時差」不是單純的歷史爭論,而是活生生影響我們日常政治判斷的感知差異。當有人覺得「明天」是民主危機的轉捩點,卻也有人認為那只是平凡的一天,這種落差就會累積成無法對話的鴻溝。
台灣真正的挑戰,不在於強迫誰放下過去,而是能否在不同的記憶與想像中,找到一個願意共同前行的時間。這不意味著要否定彼此的故事,而是邀請每一個人為島嶼的歷史增添新的篇章。
「如果我們不去打造自己的時間,別人就會替我們決定未來的時間。」葉老師提醒,民主的價值或許緩慢、紛亂,卻正因如此才值得珍惜。唯有在爭論、分歧與對話之中,台灣才能逐漸走出屬於自己的「政治時差」,並在世界秩序裡確立一個真正屬於自己的位置。
本文摘自《政治時差.時差政治:敘事共時性作為民主政治的一種想像》,原篇名為〈2025/07/25:葉浩x劉珞亦——《政治時差.時差政治》〉,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