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讀者舉手】外柔內剛的女人和外強中乾的男人:《宛如阿修羅》
文/于翎
《宛如阿修羅》是日本知名作家向田邦子的代表作之一,首次問世是在1979年於日本電視台推出劇目為《宛如阿修羅》電視劇,1999年發行同名小說。之後又在2003年由日本大導演森田芳光翻拍成同名電影,2025年再度由知名導演是枝裕和翻拍成電視劇。光是《宛如阿修羅》的日劇初登場就與今日相隔四十多年之久,然而書中描繪的人情世事在現代看來依舊不落俗套,反而讓歷經歲月洗禮的讀者越能讀出興味。這種經得起時間考驗的經典文學,其魅力值得各世代的男女細細品讀探索。
《宛如阿修羅》的故事基礎建立在一位年屆七旬的老父親的外遇事件上,面對這個讓人尷尬且近似無解的難題,是這位老父親膝下的四個女兒。竹澤家的四姊妹一方面要調適自己看待年邁父親的心情,一方面要忙著處理自身的人際關係,蠟燭兩頭燒的同時,又與姊妹們有著剪不斷裡還亂的手足之情在拉扯,整部小說充滿著各式各樣的角力。
《宛如阿修羅》主要探討的面向分別是情感、婚姻以及兩性。首先是情感層面,書中主要以親情與愛情為主,其中又以親情的描寫篇幅最多。老父親外遇事件固然是與愛情有關,但作者在處理這塊時卻是從親情的角度出發。父親後來得知自己外遇的事被女兒們知曉,上對下的威嚴和下對上的敬愛瞬間崩解。老父親被打回原形,成為一個普通平凡的男人,但女兒們無法接受自己尊敬重視的父親,其實和天下烏鴉一般黑的平凡男人並無差異,父女間的親情只能徹底打掉重練。其中,復原能力最佳的是四姊妹中的么女咲子,最難以承受的是三女兒瀧子。這樣的配置其實很有意思,故事中瀧子和咲子的年齡相當接近,姊妹倆從小就存在著強烈的競爭意識,為人處事的方式亦有著天壤之別。照理說瀧子和咲子的成長背景最接近,而且是屬於同一世代的新時代女性,應該能抱持相近的想法,但兩人在面對父親外遇的態度上卻出現了極大的分歧——咲子輕易就能同理父親向外發展的原因,而瀧子為母親深感委屈、打抱不平,反彈的態度竟比兩位年長且經歷過婚姻沖刷的姊姊還要強烈。
婚姻,是書中所有主要角色面對的最大難題。為什麼是「婚姻」而不是「愛情」呢?有人說「婚姻是愛情的墳墓」,在《宛如阿修羅》這本書裡,婚姻則是愛情的終點。竹澤四姊妹中的長女綱子年輕時即守寡,雖然她仍頂著逝世的丈夫的姓氏住在原處生活,但實質上沒有婚姻的她,卻充滿自由戀愛的可能性。最令我印象深刻的是,綱子因情不自禁而和工作地點的料亭老闆發展出婚外情,兩人多次分合、糾纏不休,綱子卻始終沒有向情人提出扶正的要求。綱子想要依靠,想要有人陪伴,想要一段「合者黏膩、不合者暫時分離」的彈性戀愛,若是再次進入婚姻,這份可近可遠的彈性便會蕩然無存,這與夫妻兩人之間是否存有愛情無關。以此對應竹澤四姊妹中的二女兒卷子,更可看出「婚姻」是禁錮愛情的枷鎖。卷子深愛著丈夫,卻長年懷疑丈夫外遇,當她發現父親外遇,不禁將自己的處境和母親的身影重疊,暗自同情著細心維護婚姻的母親。此時我不禁思考,四姊妹的母親也好,卷子也罷,如果她們都像綱子一樣沒有婚姻的束縛,會不會她們就能像綱子在和情人爭執時勇敢地說出內心話,要分要合都挑明說白,而非單方面的忍氣吞聲卻始終心有不甘。
兩性的角力是貫穿《宛如阿修羅》最重要的核心,也是書名中以「阿修羅」比喻女性的由來。書中登場的所有女性時而溫柔、時而嚴厲,就像印度古神祇阿修羅一樣,表面正義凜然,實則善妒憤怒。那男人的面容呢?書中登場的男人空有堅毅的外表,卻比玻璃還要脆弱,簡直是和女人相反的存在。有人以跳舞來比喻愛情,一對有情人必須舞步和諧的知所進退,才能讓愛情路走得順遂。而在《宛如阿修羅》中,我則看到外柔內剛的女人和外強中乾的男人像是在打拳擊比賽,女人頻頻出招,卻總在即將打中要害之際急收力道、故意揮空,男人膽顫心驚之餘只能繼續小心應對。
由於《宛如阿修羅》的故事背景對應著作者當時的創作環境,書中處處可感受到令人懷念的昭和風情。雖然是身在台灣的讀者,但因為台灣長年引進日本的流行文化,曾經風靡一時的日劇拉近了台灣觀眾和日本昭和時代的距離,只要曾經走過那樣的時期,如今閱讀《宛如阿修羅》完全不會感受到違和感。那麼更加年輕的世代適合閱讀這本小說嗎?我想答案是肯定的,年輕的讀者可以用一種搭乘時光機探索父母那一輩甚至是爺爺奶奶的青春年代的角度,去品茗《宛如阿修羅》呈現的人生觀。也許書中描寫的某些應對方式和觀念,在今日看來格外的保守拘謹,但人與人之間可貴的真情反而比現代更加顯著濃厚。不知該說是作者獨具慧眼,早已洞悉兩性相處之道,還是說作者的思維早於世界太多,才能讓《宛如阿修羅》這部小說歷久彌新。我想,《宛如阿修羅》將繼續跨越時空的藩籬,以它生動寫實卻不失幽默的獨特風格,深深打動每個世代的男男女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