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日本棒球百年風雲:從害毒論走向國技之路
文/朱宥任
大聯盟遠征東瀛
早稻田、慶應雖然斷絕往來,但不代表就不打棒球了,雙方還是會各自去找其他球隊切磋,像是一九○七年兩校都打贏了一高,以及打敗來自京都,並擊敗一高的第三高學校等等隊伍,證明兩者實力都還是日本巔峰,但卻沒了能直接一分高下的機會。
沒去國外遠征的慶應,這年來個「反向操作」:邀請外國球隊來日本打球。慶應找來的夏威夷聖路易大學(Saint Louis),雖然是掛名「大學」球隊,其實是一支半職業隊伍。聖路易於十月三十一日起與慶應交手五場,與早稻田交手三場,最後還有一場對上橫濱外人隊。慶應只有第一戰打到延長賽,以及第五戰以一分之差勝出而已,其餘三場都大比分落敗。而聖路易與早稻田大學交手則三場都獲勝,橫掃了這支日本龍頭級強隊,最後再以十八比零擊敗橫濱外人隊。
這些職業級球員的身手,不只讓當時的日本球界大為震撼,而且這也是一支混合多民族的球隊,陣中包括白人、夏威夷族、混血夏威夷族及中國人。例如有位中國球員「エンスイ」擔綱中外野及首棒打者,擁有不錯的打擊能力和飛快的腳程,讓日本印象深刻。往後這位選手還曾於東京舉辦的「遠東運動會」中,代表中華民國參賽過。
由於邀請外國球隊同樣所費不貲,於是慶應決定對觀眾售票。當時票價分成三個等級,最好的賣六十錢(一日圓等於一百錢),二等席位賣三十錢,三等席十錢。售票點除了慶應校內,也包括三田、神保町和橫濱的部分店家。當時一錢大概可以買到一個紅豆麵包,按前述的明治期間貨幣價值換算下來,門票相當於現在的數百到一千日圓左右。
這場比賽原先一度被認為是日本棒球史上的首場收費賽事,但美國棒球學會(Society for American Baseball Research)會員永田陽一,考察到同年十月十二日早稻田對上橫濱外人隊的比賽,就曾以「整理場內」的名義向觀眾收取二十錢入場費,比慶應早了那麼幾天,證明了此說有誤。畢竟如同棒球起源說,日本早期相關資料相當零碎,使得很多相關紀錄都有模糊之處。
一九○八年,這回換聖路易回禮,邀請慶應七月遠征夏威夷,成為慶應第一次海外遠征。當慶應的選手一上岸,除了聖路易的人以外,也有不少日裔移民歡迎他們到來。慶應抵達夏威夷,先是住在威基基一帶,後來選手們見識到當地球場時,無不訝異於比日本好上不少的場地品質,其中一位球員神吉英三,還特別記下球場一、三壘都有觀眾看臺這件事,可見當時日本的球場缺乏相關設施。
慶應首戰對手是號稱當地強豪的普納荷(Punahou)隊,即使面對強敵,神吉仍在第二局跑回球隊第一分。比賽一直打到末段,慶應才被普納荷迎頭趕上,最後遭到再見安打二比三輸球。即便如此,他們精彩的比賽內容仍備受肯定,當地媒體《星期日廣告人》(Sunday Advertiser)大讚慶應實力名不虛傳,差點就要拿下比賽,而爭睹賽事的觀眾人潮,則創下夏威夷運動史上紀錄。總計慶應在夏威夷打了十四場比賽,拿下七勝七敗的成績,而且雖然前六戰僅拿一勝,但後段打擊明顯進步,反而倒吃甘蔗將戰績拉回五成。
慶應在與來自美國本土的聖克拉拉大學(Santa Clara)對戰時,結識了擔任聖克拉拉四棒游擊手的雪佛(Arthur Joseph Shafer)。慶應不只邀請雪佛擔任在夏威夷時期的臨時教練,還拜託雪佛有機會的話,一定要來日本指導。而雪佛隔年成為大聯盟紐約巨人隊選手,慶應則寫信給巨人隊持續詢問。結果,雪佛真的在一九一○年和另外一位教練,帶著巨人隊冠軍教練麥格勞(John McGraw)給的筆記來日本,花約三週時間指導集訓中的慶應。球員們也都把雪佛教的任何事情詳細記下,最終彙整成一本棒球手冊。
眼見慶應如此積極發展,早稻田也沒閒著,在一九○八年邀請華盛頓大學(University of Washington)來日本,最終打了個一勝三敗。接著華盛頓對上剛從夏威夷回來的慶應,慶應則展現出遠征後的不俗實力,直接三連勝華盛頓大學。往後,這種邀請外隊來日,或者日本球隊的海外遠征蔚為流行,除了早慶以外,也有其他球隊紛紛仿效。
而當時來到日本的,可不只有學校球隊而已。一九○八年立其公司(A.J. Reach Company)組成一個「立其全美國隊」(Reach All American)來到亞洲比賽,其中一站就在日本。這支球隊包含了布利斯(Jack Bliss)、伯恩斯(Bill Burns)、德拉漢帝(Jim Delahanty)和弗拉赫帝(Patsy Flaherty)等大聯盟級球員及混合其他小聯盟選手,實力不在話下。不過,立其原先的計畫應該是要組織一隊更堅強的大聯盟明星團,名單包括名人堂成員柯布(Ty Cobb)等一級球星,但柯布疑似因不滿主辦方不願幫他的妻子出旅費而退出,其他很多預訂選手也都因故陸續不參賽,使得陣容打了點折扣。
立其日本行的第一場比賽在十一月二十二日,於戶塚球場對上早稻田大學。這場比賽由大隈重信擔任開球貴賓,當時他已經高齡七十歲,且過去曾經遭到激進分子的炸彈攻擊,右腳截肢改以義肢代步。在身體不便之下,大隈投出的球嚴重偏離好球帶。但擔任打者的早稻田隊長山脇正治不願讓大隈丟臉,於是故意揮棒落空,讓這顆球被判為好球。據說這因此成了開球儀式時,打者都得故意揮空的慣例。
儘管當初組隊不順,這支美國代表隊仍發揮壓倒性實力。對上包括慶應、早稻田,以及由河野、橋戶、押川和櫻井等兩校校友組成的「東京俱樂部」等隊,打出十七戰全勝的成績,而且其中有九場比賽得分在雙位數以上,總得失分則是懸殊的一百六十四比十九。
早稻田的伊勢田剛認為,這支球隊實力遠超出夏威夷的半職業隊,更別說跟一般的美國大學比,碰上早慶等學校,大概也只出了六成力,因此現在日本打不贏也是理所當然。或許等到十五年後,日本也出現「商賣人球隊」,才有機會一較高下。
儘管實力懸殊,但美國球員相當驚訝於日本棒球發展如此之熱。他們稱無論走到哪裡,公園總是有人在打棒球,幾乎所有學校都有棒球隊。而在爆滿的觀眾群中,除了男性也有女性,而且女球迷總是會在場上出現精彩表現時,適時拍手鼓勵,代表她們真的是因為懂棒球而入場觀戰。至於球技上,選手認為慶應的內野守備具有相當水準,但整體而言,日本的打擊算是弱項,不過還有機會持續進步。
三大學聯盟成立
在這股棒球熱潮下,東京又出現了另一支新血:明治大學。早在一九○六年代左右,明治校內就已經組成球隊,只是沒有受到認可。直到一九一○年,明治大學錦町分校與中央大學的球隊交手,打出一勝一敗的成績,接著第三戰成功贏下,點燃學校的棒球熱。在校內人士熱心奔走下,雖然理事會反對創立棒球隊,但最終得到校長岸本辰雄的支持,總算得以正式成立。
新生的明治為了測試實力,於是到中部、關西等地遠征,結果連戰皆捷,讓球隊深具信心,於是向早稻田發起挑戰。這場比賽明治第一局就攻下兩分,第二局打下三分,全隊士氣相當高昂。但老練的早稻田自然沒那麼輕易被擊敗,第三局直接單局倒打六分逆轉,並且持續鯨吞蠶食,以九比五打敗明治。
接著,明治又找上慶應交手,仍以一比六輸掉比賽。雖然實力顯然不及早慶,但考慮球隊才剛創立不久,能打出這樣的內容已經不簡單。原本就有的早慶,加上明治大學,也讓人嗅到一股局勢即將「三分天下」的味道。
在明治天皇過世,日本國號從「明治」改為「大正」的一九一二這年,明治和早稻田打了九場比賽,雖然其他八場照樣輸球,但總算在其中一場開胡。至於對上慶應的四場比賽,也有一場逼到和局。後來明治甚至在一九一三年,還代表日本參加辦在馬尼拉的「第一屆遠東運動會」棒球項目,並且成功奪下冠軍。
早慶決裂、明大出頭,三方於一九一四年,在明大的提議下正式組成聯盟。明大雖然想促成早慶復活,但雙方沒那麼容易冰釋。於是,儘管說是三校聯盟,但因為早慶仍王不見王,所以比賽依舊採取明治分別與兩校對決的變種賽制。而明治之所以提倡組成聯盟,除了持續推廣棒運以外,一方面也是因為在遠征國外等活動下,財政上日益艱鉅,所以想靠這招多少填補一些收入。
棒球比賽要賣票賺錢,這在現代可說是再正常不過的觀念。然而在一百多年前的日本,並非所有人都有這樣的想法。棒球在學生之間蔚為流行,學生則成為推廣日本棒運的主力,但也正是如此,使得一些擔憂棒球會影響課業,或是擔心賣票的商業行為,可能造成學生觀念偏差的聲音也逐漸浮現。當初明大成軍一度受阻,就說明了棒球發展中確實存在著阻力。而這一切爭議的代表,便是一場名為「野球害毒論」的論戰。
野球害毒論
事實上,隨著棒球在日本發展,質疑這項運動的聲音就不絕於耳。有些人對於年輕人不選擇好好繼承柔道、劍道之類的「日本武術」,而是熱衷於棒球這種「西洋武術」感到不以為然。例如後來當上早稻田隊長的飛田穗洲,其家族淵源可以追溯到戰國諸侯佐竹家一族,他在中學時期雖然喜歡棒球,卻遭到練柔道的父親反對,使得飛田只能偷偷摸摸地打,連碰到比賽時,都得謊報假名上場,就深怕被父親發現。
一九一一年八月二十九日,《東京朝日新聞》開始連載名為「野球及其害毒」系列文章,刊頭就批判青年子弟們的棒球狂熱,已經造成諸多弊端,因此派出多位記者調查,對棒球運動表達「公平」的意見,即使過程中受到一些狂熱支持者的干擾,但為了年輕人的前途,他們仍要刊載這些報導。
在這系列中打頭陣的,是時任一高校長的新渡戶稻造。新渡戶曾以《武士道》一書享譽國際,並曾於日治時期來臺灣建立糖業基礎,有「臺灣砂糖之父」之稱,來頭非同小可。他在文章中指出:「我也曾在日本棒球歷史的早期,自己縫棒球、做球棒打過球。棒球這種遊戲啊,講難聽點就是『小偷的遊戲』。大家總是在想著如何欺瞞對手、讓對手中計、偷盜壘包等等,是個得繃緊神經、眼睛注意四面八方的遊戲,因此只有美國人玩得起,英國和德國人才不願意玩。相對而言,像英國的足球這類會打到鼻梁斷裂、顎骨彎曲,選手仍死命守著球不放的剛勇運動,美國人就玩不動。」
新渡戶還補充,日前和美國球隊的一場交流賽,日方這邊因為審判不公,指責對方是「liar」(騙子),造成雙方產生衝突,比賽因而被迫中斷。身為校長的他,已經數不清有多少人私下拜託他防止自己的學生親友接觸棒球,自己也有親戚今年入學,如果對方被棒球隊邀約,他一定出手阻攔。
新渡戶過去曾就讀札幌農學校,如第一章所述,農學校(開拓使仮學校)是日本棒運的開端之一,因此新渡戶說自己打過棒球,此事屬實的機率不小。然而,雖然他曾在美國霍普金斯大學(Johns Hopkins University)就讀,但沒唸完就退學,接著則是到德國哈勒大學(University of Halle,現哈勒威登堡馬丁路德大學)取得農業經濟學的博士學位。有留歐資歷的他,不難從他的字裡行間看出對歐風的推崇,以及對美式文化的鄙夷。
府立一中的校長川田正澂也認為,無論有任何理由,他就是反對學生棒球收費,或者當作「活廣告」。如果有學生想打棒球或網球,他會請那些人去別的學校就讀,不要來他們這裡。他雖然不完全禁止學生在校內打棒球,但也僅止於此,嚴禁學生和他校球隊進行比賽。
川田還列舉棒球對學生帶來的四項弊害:第一是浪費時間;第二是讓身體疲勞,影響課業;第三是棒球隊常以慰勞宴名義,到牛肉屋和西洋料理店大吃大喝,讓學生墮落;第四是打棒球都是使用右手,會造成身體發展不健全,只有右手特別發達。川田還舉證,說慶應棒球隊有一位叫做「神吉」的學生,每年都名落孫山,可見得打棒球對學業有重大危害。還有兩校對峙時,雙方應援團時有摩擦,得驚動警方維持秩序,都是棒球帶來的弊端。
文部省專門學務局長福原燎二郎也對比賽收錢一事質疑,他說現在棒球比賽的報導,詳細程度簡直能和國技館的相撲比擬,他很好奇比賽收了錢,到底都花到哪裡去了?是不是拿去減免棒球好手入校的學費,並且在考試上對這些球員放水了呢?
另一位擔任普通學務局長的田所美治,則從制度面切入,指出日本學制是參考德國制訂,每週約有三十到三十二小時的課程,並詳細規定各課程分別排定幾小時,平衡學生德育、智育和體育三方面成長,沒有多餘的時間能從事其他運動。反而英、美學校制度時數沒那麼高,才會特別重視課外的體育活動。從這個角度來看,日本學生並不適合從事美國的運動,學生在課堂上跳跳體操,打打柔道、劍道就夠了,再從事其他運動就會太勞累,反而對健康有害。且學生打比賽,受到大批球迷圍觀,也會使球員虛榮心膨脹。
除了教育界以外,也有醫師出面指責打棒球會對健康產生弊害。像是九州帝國大學的醫學博士榊保三郎指出,不管是什麼運動,只要過於激烈就是有害的。這是因為在人體分解肌肉和腦神經的運動和作業,就是所謂的「疲勞」,而且分解後的物質會產生麻痺腦部功能的毒素。但世人普遍存在著讀書大腦疲勞時,就去運動放鬆的錯誤想法,其實運動也會造成疲勞。大腦內有不同的中樞,有的負責視覺、聽覺,有的負責運動,也許讀書讀累了,確實該讓眼部中樞休息,但想轉移注意力,沒有說一定要挑運動才行。
還有其他不同身分的人,也在連載中以其他理由反對棒球。甚至是日俄戰爭的將軍,時任學習院院長的乃木希典,都出面撰文批評棒球比賽時間過長,不是一個學校必要的運動,他願意獎勵馬術、弓術、擊劍、柔道和游泳等項目,但絕對不會認同棒球。
而在這系列連載中,可不只有大人物們的高談闊論,還出現一篇〈舊選手的懺悔〉,署名談話者竟是前早稻田王牌的河野安通志。內容寫說,有很多學生因為打棒球,荒廢學業而名落孫山,河野自己也感到相當後悔,覺得當初要是沒有進到早稻田,而是選擇就讀商業學校就好了。他也提到另一位早稻田選手獅子內謹一郎有著相同想法,認為當初若是沒來早稻田,去唸盛岡高校會比較好,但如今已經後悔莫及了。
文中還批判,說自己遠征美國後目光短淺,帶回穿著華麗球衣的習慣,害這個不良文化擴散到全日本。針對比賽收錢一事,他自己覺得不是用於私人用途就還好,但這想法在教職員間有所爭議,安部後來也覺得不該收錢。此外,早稻田校方雖然對每位學生徵收三日圓四十錢的運動費,但球場、球具幾乎都被選手們霸佔,對其他繳了錢又用不到的學生非常不公平等等問題。
押川春浪回擊
這些敵視棒球的言論,雖然有一部分還有幾分道理,但也有不少無稽之談。面對反對派大舉進攻,擁護派的人馬當然也不打算客氣。其中一位跳出來說明的,就是名字被提及的河野本人。
當時河野已經從早大畢業,並且成為早稻田教授,教導英文、會計。他駁斥〈舊選手的懺悔〉一文刊載不實,他對於打球這件事完全不曾後悔,至於要說服裝稍微鋪張了些,安部雖然也為此擔心過,但目前還不至於反對。而且像是演講、音樂會也都有收錢,那打棒球收錢當然沒有問題。至於品行問題,就算是不打球的人,也有品行不良者。他曾要求《東京朝日新聞》訂正新渡戶稻造的「虛言家(liar)發言」,但遭到無視。
當初帶團赴美的安部磯雄也撰寫長文〈野球與學生〉,指出如果學生只靠山道(Eugen Sandow)的鐵啞鈴體操或兵式體操就能滿足,那也許這些保守派就會樂得閉嘴。但事實就是這些學生沒興趣的運動項目,它們不會帶來危害的同時,也不會造成流行。競技運動多少都會帶來危害,而這些人在批評棒球帶來最多危害時,不過代表棒球是最流行的運動項目罷了。這些反對的邏輯,即使套在其他運動上,其實也說得通。那麼這些言論,無異於排斥所有的運動項目。
他批評很多教育者嘴巴上說要智、德、體三者並行,但骨子裡還是懷抱著「智育萬能」的老舊思想。不只是棒球,很多運動都非常有意思,學生在從事這些運動時,都可能出現投入得太超過、耽誤其他正事的可能,因此重點不在棒球,而在於教育者該如何去監督學生。
至於利用棒球當活廣告招生一事,安部則舉美國一流大學為例,表示校隊在體育賽事有傑出表現,因此吸引更多學生進門,本來就不是什麼奇怪的事。他也為比賽收錢一事辯護,認為當時演講收錢都已經是很稀鬆平常的事了,何況演講還是學者看了書發表,講的內容和書上一樣,就能跟聽眾收錢。那些願意自行吸收成本的人是慈善家,要是都不能收錢,那演講、音樂會和美術展也都不用辦了,所以道德習慣應該與時俱進,稱不上什麼商業化。而且像是邀請美艦棒球隊來比賽,就要花到一萬日圓,所以收來的錢不是為了分給球員,事實上也不夠分。如果有學生球員透過比賽獲得收入,他也會站在反對的一方。
安部從各個角度切入,逐一反駁反對棒球者的論點。而大隈重信、嘉納治五郎、早稻田大學校長高田早苗、慶應大學校長鎌田榮吉等人也都出面聲援。這些大人物說話有份量,也比較有所顧慮,單純只是把觀點說明清楚而已,尚且保持溫和的口氣。但另一位擁護者押川春浪,可就沒那麼客氣了。
如前所述,押川春浪是早稻田主力二壘手押川清的哥哥,且是當時的知名作家。他曾創作科幻冒險小說《海島冒險奇譚 海底軍艦》,被認為是日本科幻小說之祖,至今在早稻田大學附近紀念夏目漱石的「漱石山房記念館」,裡頭介紹「曾住在牛込(新宿該地一帶)的文學者們」展板內容,押川春浪也名列其上。他當時在日本最大的出版社「博文社」擔任雜誌《冒險世界》的主編,帶起一陣日本冒險小說的風潮。
押川春浪雖然實際打過球,但不像弟弟一樣是厲害的球員。不過熱愛棒球及運動的他,成立了名為「天狗俱樂部」的團體,這是一個屬於運動愛好者的俱樂部,只要喜歡運動都能加入,會員包括河野、橋戶、押川清和飛田,以及其他運動項目的佼佼者,此外還有畫家、文學家和商人等各行各業的成員,會員數約有一百名左右。當初河野那篇「後悔打棒球」的新聞刊出時,還一度引起天狗俱樂部的騷動,以為河野變了心,所幸證明只是條不實捏造的假新聞。
押川春浪以〈為遭侮辱的學生辯護〉為題,文章一開頭就指責新渡戶是「大虛言家」,認為如果試探敵方虛實,見縫插針就不行的話,那麼擊劍、柔道、網球、足球等等運動還不是一樣。新渡戶的指控,根本否定了競技的本質,而且把打斷鼻梁說成英勇,觀念也過於偏頗。隨便亂舉英美比較,更是對友邦的侮辱行為。他還譏諷新渡戶雖然提到足球,但對運動一竅不通的他,恐怕連足球(Football)有分成「Association Football」(同 Soccer,現在中文泛稱的足球)和「Rugby」(橄欖球)都不知道。
至於新渡戶提到的衝突事件,押川春浪則說當時事件脈絡早已刊載在運動雜誌上,結局以道歉和平收場。新渡戶故意忽略真相,自然就是刻意毀謗,那說他是虛言家,也很名副其實。回顧早、慶和美國的交流比賽,其實有效增進了兩國的感情,外國學生也都相當紳士。這些紳士學生若是知道新渡戶做出這些批判,不知道作何感想。
針對川田正澂說「神吉沉迷棒球因而荒廢學業」的言論,押川春浪直接說他自己就認識神吉英三本人,並說明神吉自幼進入慶應體系就讀,不只在運動場上有所發揮,成績也一直維持在中段以上,如今已經出社會,成為一位堂堂正正的紳士,根本沒有所謂被棒球耽誤學業的狀況。押川春浪不認識川田,看到文章只覺得這哪來的路人,推論川田根本沒有實際教導過神吉。對於這些不實指控,押川春浪認為不只是川田有問題,堂堂的《東京朝日新聞》也有責任,他狠批:「人又不是有兩種鼓膜,把一聽成二,講成三這事不是說完全沒有。但把零錯搞成十,完全就是瘋子、低能兒。」
除此之外,押川更點名新渡戶所帶領的一高,當初的棒球隊成員很多都成為社會上顯赫的大人物,包括農商務省工商局長大久保利武、貴族院議員井上匡四郎(在一高首次擊敗橫濱外人隊時擔任七棒二壘手)、軍醫守山恒太郎等等,各行各業都能看到他們脫穎而出,站上「社會的勝利者」地位。
押川春浪認為,棒球是世上最進步發達的運動,連時任美國總統(塔夫脫,William Howard Taft)都是棒球迷。選手每天打兩小時的棒球,意義不比上五小時的課差。他要這些空有頭銜卻食古不化者,以及刊載批評的《東京朝日新聞》知恥,既然想把棒球當成黑死病加以撲滅,那是不是柔道、擊劍哪天更紅了,也要來個「柔道及其害毒」、「擊劍及其害毒」,像個危險的社會主義分子一樣,滿腦子想著破壞,搞不好哪天還會喊出「人類及其害毒」,這根本是國賊的根性、亡國的思想。
野球問題大演說會
除了撰文批評外,安部、河野和押川春浪還連署製作宣言書,在早稻田球場發給觀眾們澄清事實,並再次指責《東京朝日新聞》的新聞謬誤。擁護派也決定在九月十六日召開「野球問題大演說會」,主辦單位為朝日新聞的對手「讀賣新聞」。
在開場詞後,接下來的演講主題分別有:押川春浪的「野球乃體育上不可缺之運動也」、河野安通志的「看看我的手臂」、海軍上校太田三次郎的「體育之不必要」、慶大教授向軍治的「文明的遊戲」、法學博士鵜澤聰明的「棒球乃世界級運動也」、文學士內海弘藏的「去除先入的謬見」、美國體育學士大森兵藏的「運動的精神」、安部磯雄的「棒球的門外漢」、文學博士三宅雄二郎的「無題」、文學士橫山健堂的「發揮本領吧」及東京高師教授永井道明的「我國體育的維新」等等。
光是從演講題目來看,就知道這場演說會大多站在辯護的一方。河野在演講時,還在群眾面前高舉雙手,說:「雖然有主張認為打棒球會造成慣用手異常發達,但看看我的手吧。」實證就算打了棒球,也不會有右手特別發達、四肢不均的問題。
不過,也不是所有演講者都懷抱善意。演講「體育之不必要」的太田三次郎上校,就說日本人就算沒學體育,還不是打贏體型魁梧的中國人、俄羅斯人?所以只要培養知識就好,體育是沒有意義的。況且日本人壽命比西方人短,所以不用學太多東西。結果許多觀眾不認同這番言論,演講後段傳出不少噓聲,太田最後就以「我不是來徵求你們同意的」草草了結下臺。事實上,主辦單位根本沒有邀請太田,是他自己不請自來。下一位向軍治的演說中,還直接反駁太田的論調,稱如果要打仗,體格還是越魁梧越好。
至於最後一位上場的永井道明,比較和緩地說,現在發生這些問題,或許也是改造運動的好時機。他認為運動太商業化不好,但在滑鐵盧擊敗拿破崙的威靈頓(Wellington),就是靠著體育之力扶持才能獲勝。輕視體育的話就會亡國,因此日本必須好好獎勵。
整場演講最後順利落幕,雖然中途也有試圖鬧事出怪聲的人在,但只要有人叫囂,曾擔任早稻田應援團長,嗓門極大而有「虎鬚彌次將軍」之稱的吉岡信敬(「彌次」有場邊叫囂起鬨之意),就會大吼「謹聽」遏止。部分的反駁文章,以及這些演講會的內容,都由《讀賣新聞》刊載(也有其他媒體,如押川春浪的文章是刊載於《東京日日新聞》)。天狗俱樂部還在同月二十三日加碼再舉辦演講,演講者包括開場致詞的押川春浪,以及河野、吉岡和飛田等人。
由於砲火實在太凶猛,使得押川春浪遭到博文社高層警告,最終押川選擇離開博文社,轉到興文社主編《武俠世界》雜誌。除了文學作品之外,也會刊登政論、偉人傳記和體育文章。可惜押川最終在一九一四年因腦膜炎去世,年僅三十八歲。
東京朝日的算計
《東京朝日新聞》之所以挑起這一論戰,也許有部分是真心擔憂時下學子,但用現代的術語來說,更大的目的顯然是透過爭議來炒流量。早在野球害毒論系列文出現之前,報上就有一些零星的投書及社論批判棒球,當時押川春浪等人也不時會出面反駁。朝日很可能從對立中嗅到商機,於是故意挑起戰火。
為了這個連載,朝日還特地製作宣傳單發送,上頭寫著「東京朝日的好讀物 『野球』與其害毒」、「學生也來讀 父兄也來讀」,鼓勵讀者多多支持。且當時《大阪每日新聞》買下《東京日日新聞》正式進軍東京,形成一股威脅。為了刺激銷量,《東京朝日新聞》才會祭出此策。
至於站在擁護方的《讀賣新聞》,則在《讀賣新聞百年史》指出:曾經主張野球有害的朝日新聞,卻在四年後的一九一五年主辦「第一屆全國中等學校優勝野球大會」,證明本社(支持棒球)的主張才是在替大眾發聲。這話乍看之下雖然沒錯,但當時《東京朝日新聞》和《大阪朝日新聞》雖同為「朝日新聞」,其實各自分開經營。就在東京方大肆批判棒球的同時,大阪這邊卻選擇袖手旁觀,並且在論戰結束後,做了一些擁護棒球的專題。而舉辦「全國中等學校優勝野球大會」的,就是大阪方的朝日新聞。
就結果來看,野球害毒論並未對棒運造成實質打擊,甚至反倒因為擁護方的說詞,讓「打棒球」這件事獲得正當性。當然,要替打球或任何活動按上一個正當性才能免於批判(或有反駁的立場),這點還是讓日本棒球加深了精神層面的訴求。即使是擁護方的言論,也能看出還是有很多人反對「棒球商業化」,使得日本棒球繼續和美國棒球有所分歧。
但再怎麼說,日本的棒球熱潮完全沒有因此被澆熄,甚至還越打越火熱。讀賣提及的「全國中等學校優勝野球大會」出現,就是一個例子。
這個名字相當拗口的賽事,在今日有個更為通俗,且廣為人知的稱呼,也就是「甲子園大賽」。
※ 本文摘自 《球魂的軌跡:日本野球誕生物語》,原篇名為〈第二章 早慶風雲與野球害毒論〉,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