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瞭望台與孤獨中,重塑林業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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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瞭望台與孤獨中,重塑林業夢

文/劉庭易

瞭望台與登山夢

有時候我真的希望我是一名獵人,因為獵人的世界裡沒有地圖,獵人能夠自由自在地在山林中遊走、移動,獵人並不會為了食物和飲水而困擾,獵人有野外求生的能力,能夠自給自足;最重要的是獵人不會迷路,獵人知道山的模樣,所以獵人應該也比較孤獨?

「獵人在山裡沒有恐懼!山是獵人的朋友,獵人的家就在山林之中。」獵人戰勝了孤獨,但輸給了寂寞!獵人就敗在沒有朋友,沒有同伴而就此疏離這個社會和文化,而社會和文化與「山」有什麼關係呢?這個問題我很清楚,但要假裝並不清楚!卻又說不上來,有點矛盾。經常在寫作的過程無法孤獨,生活中的煩惱阻礙、中斷而困擾著,才想到山林中的寂寞。也許是因為研究、調查和書寫瞭望台歷史的工作而需要登山,又或者是因登山之便而看見、發現了瞭望台秘密而與山做朋友?總之,說來話長,其實兩者都是,兩者也可以不是。這似乎太過於語言上的弱點和缺陷了,又或是文字上的扭曲所導致?我不知道?但你需要這種朋友,你自己這麼說卻想要模糊化這個時間和空間嗎?還是要驅離這個社會上的普遍價值?過獎了,自視甚高並不是我的標籤,我只是一個我自己,我的強項對於別人來說可能無所用處,所以我還是別用文字的想像力來大搞藝術思維了。

因為瞭望台而看了許多書籍,閱讀了相關著作,包含枯燥乏味的歷史書,這統稱為史料。歷史的材料就和雕塑的材料一樣,需要蒐集、組合、塑形才能成就作品。早期的臺灣歷史可以說是人類學家的桃花源地,這樣說並不會錯,小說家也經常運用、汲取歷史的角度來鋪陳某個事件、史詩,在這樣的個人興趣或是孤獨之下,可以更讓一般大眾暸解臺灣最初的原貌,從想像一名獵人到人類學家的關聯,脈絡其來有自,閱讀也跟著發揚光大。如果說現今的網際網路、社群都在重複地製造、複製假象?那麼,我寧願相信由獵人的口述歷史、記憶現場,或是人類學家那本泛黃、破爛筆記本內,以及熱愛臺灣歷史文化的文字工作者中,他們所構築出的真切價值,足以說明生長在這塊土地上所能有過的孤獨,那是閱者所無法想像的寂寞,是真是假?也無須去在乎了。

不過,自我孤獨或孤僻並不是一種離群索居,但常常成為社會上的異類,異類就是一種不按牌理出牌、不穩定、不確定,給人困惑無法掌控的人,進而激起別人的聊天、哈拉與說嘴。只是我並不喜歡用「孤獨」這個字眼,而說是一種個人自由。自由也常常被行為學者掛在嘴邊,許多的真自由像是假自由,假自由也從不會變成真自由,真真假假難辨,與網路一樣,卻還不致於影響到我們的實質生活,但卻真實影響到了我們的人生價值觀。然而孤獨與寂寞卻不盡相同,孤獨算是主動而寂寞屬於被動;孤獨比較有個人想法,能夠在工作或興趣上做選擇,但寂寞可能是周遭環境因素所導致,或者是人際關係的失落而引起。畢竟孤獨也算是一種強烈的個人特質吧!寂寞反而是個性上的問題?我這樣想著。

算了,研究討論孤獨並無濟於事,工作還是得做,生活也照樣要過。山要有人爬才能算是一種自由的體現,故兩者結合在一起就變成了山岳界所稱之為「獨攀」而討論著。但獨攀這詞在臺灣又像是不可碰觸的禁忌,一個人去爬山看起來很自由,但裡面的學問卻很大。基本上的個人特質是其一,如果你害怕寂寞,恐懼孤獨,那你不適合一個人在山上。然而有了特質之後還要有能力,你有沒有能力用一個人的力量去完成一場高山的旅程?從規劃到後勤,完善的自我檢視,對自己負責。沒有能力可以用心去學習,沒有體力可以慢慢鍛鍊,許多戶外課程也是一種增強能力的方法。最後的是經濟,普遍通俗也最能夠打垮獨攀者的條件之一,這是我最不想說的一點。雖然我不是很認同登山是一門高端經濟的戶外活動,在相對物超所值的花費上,端看自己是用什麼樣的心態來從事登山運動?不過,個人特質到底是什麼?我好像也沒有說得很清楚。我想應該就是在共同成長、共同學習的經驗當中,比較能突顯的個人色彩。而這種色彩的區別在各個行業、產業別上都已經明確地告訴自己適合在什麼位置了吧!難道個人特質就是孤獨?

「有時候決定一件事就在當下,也不管任何事,就決定了!」

我總覺得一個人有夢想就該去實現,有想去的地方就去吧!有想做的事就去做吧!但能不能?從這類的行動或行為當中找到堅定自己的信念?持續做下去……這並不容易。為現實生活所苦?受限制式、制約與制度,才需要一直往山中尋找解決之道,能不能找到是未知數。再回頭去想當下的決定,其實沒有什麼幫助。你只管往前走,感覺有點激勵人心,卻又像不負責任。說得是很容易但做起來很難,而「瞭望台」的出現很理所當然地連結了「登山」和想做的事,在合理化的工作條件之下,目標就成為一項前進的動力,也是人生階段性的成就與作品。因此,才會持續鍛鍊自己的心志,這不過就是很微小的人生縮影。

森林防火瞭望台之位置、區域概況還是需要透過登山的行動去證明,同時也要獲得歷史陳述、補充,才得以明瞭相關性,而各瞭望台的興建位置已於書寫中有載明,此不贅述。但瞭望台在臺灣山岳中的位置可以說是頂端,制高點,通常都在於山岳的三角點附近,與登山所不同的是有些瞭望台可能偏離三角點而採取較有利於觀測的視野,而非最高處,這是重點之一。在瞭望範圍和視野方面,則因經過40年以上的林相重組與自然復原狀態下大不如前,是展望上的差別,也因此才值得我動身去做這件事。

故有些瞭望台在地理位置上相較於理解上而單純,而區域上則與現在的林業劃分和事業區上有所不同,在民國49年(1960)2月起的12個林區管理處年代,林班與林班之間的界線上多有變更、異動;為了尋找有效監視各個林班烽火的絕佳位置上,採利於觀測的地點而不受林區管理處限制,後續在民國78年(1989)7月以後八個林區管理處的年代裡,有些瞭望台的管轄權也跟著搬移,林班號數更新、變動,混淆了資料的判別。但不管如何,瞭望台確實在山頂上毋庸置疑,只要你用雙腳踏實地走進去,就會發現到土地上的細微變化,這其實是很難以查覺的,唯一不同的是自己能否跟隨著不變的初心,繼續探究臺灣深厚的林業史。

林業、登山與文化

文化一詞,可以讓我們感受到生活品質與價值上的不同,可以知道一件事物的本質,本質即是最單純之事物,更是內在意涵上的釀造;文化也可以說是一種多面向的能力發展,文化就如同表達出一個人的基本樣貌、形態上的正面力量,如同在本質學能上的表現手法,給予人們的表徵符號,而傳達出最真實的一面鏡子。這是我因多年來的登山活動而慢慢發覺,有所感的情境。

再度回到山林時是欣喜的,我會這麼說是因為我很習慣於行走山林中,在臺灣,有一處地方很特別、也很另類。這個地方沒有道路,只能徒步而行,卻有條山地鐵道埋藏其中。而山地鐵道唯一的對外聯繫道路就是架空索道,也稱作流籠。早年,臺灣為了經濟發展,在臺灣三大林場之一的太魯閣木瓜溪流域內的林場開闢了一條山地鐵道,這條鐵道長約26公里,深入立霧主山和帕托魯山南稜下,開採臺灣珍貴的山林資源,這一條鐵道就是臺灣東部花蓮地帶的「嵐山山地鐵道」。嵐山一詞聽起來很有日本風味,相同的地名在稱謂上多有雷同,但是物換景移,臺灣就是以臺灣之名的嵐山,無需過多的聯想。當嵐山之名在臺灣已經成為一種登山文化,成為嚮往境地的時候,那麼我們應該在這處文化著上什麼色彩?又會因嵐山的美而千里迢迢到來,是驚嘆不已,還是大失所望?這不該由我下定論,只要回歸自己的初衷,我想能夠來到此地的人,想法都應該差不了多少吧!其實就個人而言,是一種多慮、多工、多事與多愁善感的表現,也許接續印象派後的表現主義精神能夠說明一切,每個人的所見都不相同才是?還是在印象派的技法上,濃縮出寫實又細膩般的失焦影像,那種原初的自然主義精神頓時失色,也失去了該有的溫度。唉!我又過度依賴西洋美術史的理論了。

話說林業結合登山的範例早在民國50、60年代就已存在,透過林道的開闢,讓原本難以到達的登山口可以縮短行程、天數。當年伐木業熱絡的山林,一趟百岳之行也可以同時參觀林場內的事業區,利用林場的便利、棲身的工寮,友善親近臺灣山林,這是現今所不可想像的情景!從水源村登山口搭乘一號索道一路往1,800公尺的索道頭,再搭林業小火車至18林班的嵐山工作站,這處大本營堪稱一處小聚落,轟隆隆的機關車頭載運著原木,偶爾呼嘯而過的汽笛聲響,在炊煙裊裊上升的鐵皮屋頂煙囪上,曬滿著工人們的衣物,山林中的生活的確並不容易、也不便利,但這卻是真實的景象。很有騙人的文字場景,那算是以前的事了,當年透過嵐山工作站往帕托魯山的路線,現已成為中級山的探勘路線。破壞後重組了路線,如今我選擇搭乘火車從西部幹線到東部,再轉搭花蓮客運到水源村的路口,現在可是要靠雙腳從砂婆礑溪登山口一路往一號索道頭爬升,林業遺跡歷歷在目,如走在歷史的課本裡。而登山在這兒就好像是外來客般,在工作和旅遊中相互融合,誰也不會去忌妒誰?羨慕誰?因為,每個人都認真的在過自己的生活。

溫度可以感化、感動人心,在升火過生活的當下,解決了一切所需,也帶來了內心的光明,這是林業時代、林業工場的每日情景,現在統稱「日常」。在林業消逝一甲子時間後,又百轉千迴地讓歷史重新構築了「嵐山工作站」這個地方,成為臺灣林業遺跡的一處登山示範場地,在這處蠻荒的原始林內,它會永遠記住臺灣山林的光榮和傷心過往。在那個年代,如此!在這個年代,卻又生成另一個如此。走吧!背起了背包,帶著夢想!為了這個「如此」沉重的壓力往上提升,拉高了登山文化的視野,得再次前進,進入那處有著濃厚林業文化之中,找尋、創造出新形樣,這樣還算是會有傷感嗎?還是感動、振奮大於一切?拋開了孤獨與寂寞夾擊,你又還能撐多久?這或許是兩碼子事,因為你樂在其中,所以不會去擔憂;你也身在其中所以能夠隨機應變,處變不驚;你又困在其中而沒得選擇,只有繼續往前進,這也是你自找的,一切盡在不言中。

這可說是一場從水平面──零公尺以下,到海拔高度3,000公尺以上的體能挑戰;這也是一段具有林業歷史軌跡的路線;這更是一趟百岳之行。這一小段我所要講的,就是山岳界早年稱之為「帕托魯南稜」線的入口。

「以山之名成就的不是個人勝利,而是繼之而起的眾聲喧嘩!」在民國60、70年代因伐木業盛行而熱絡的百岳行,以帕托魯山為終點,在嵐山工作站還存在的年代道盡風華。直到嵐山工作站廢棄後,通往登山口的基地營不再扮演重要角色而失去了色彩。隨著時間流逝,山林自我修復的速度很快。從此,帕托魯南稜這個稱呼也就越來越陌生於山界,甚至消失。從地圖上看帕托魯南稜,一條長長彎曲的稜線直通高海拔的帕托魯山,從海拔1,800公尺左右的嵐山工作站到超過3,000公尺,這將近15公里的帕托魯南稜線上,是一場中級山域的探險,而林業文化則包含其中,等待著山人們去解鎖。

就個人而言,夢想與特質其實是一體兩面,相輔相成,也因人而異。每個人都會有夢想,也曾經有過夢想,而夢想的表現方法就是去實現它,並發揚,與夢想約定,完成夢想的定義也會因此而不同;我常說每個人的特質均不相同,不同的個人特質引發的夢想就會成為個人一生的懸念,有成有敗。人生不過如此!在短短數十年的生命裡該留下些什麼?又該放棄些什麼?也成為一種抉擇!廣告中常說的話即是哪裡有夢就飛往那?哪裡有美就去那追?但現實的生活壓力並不能讓人人的夢想都能成真,能夠真正完成夢想的人並不多。我只能說,在有限的條件下逐步、慢慢地朝這個方向前進,可能是對的。或許有很多阻礙、挫折、困難和痛苦,但是你並不會後悔你所走的方向,那就是你心中的夢想。

美好的事物大部分都是先透過視覺而來,我也不例外;少部分人是從觸覺,而觸覺就是感受力、想像力。視覺的美帶到了創作,連結起來就很明確。觸覺化作文學,也是另一種創作。這是因主題「瞭望台」帶給我的攝影創作,與我翻閱史料中所找到的影像略有不同。這些林業史裡的黑白影像,聯結的美學並不大,充其量就是歷史年代所堆積起的價值,但就所謂的「林業攝影」名詞來說,讓我頗感陌生。早年的瞭望台影像,我個人認為還是較偏向於在林業工作上的登山所作的多目標,或是多目標登山而拍攝的作品,甚至稱不上攝影作品,而是檔案或資料。然就作者本身之本質學能為雕塑上來看,其「瞭望台」的架構更像是一種立體影像,甚或是一種雕塑物的材料與材質,脫離了自然風景,高山峻嶺的美。所以,我應該是為了創作的源頭而去攝影,源頭就是材料,要取材,就必須往上,材料可能遍布在各個地方,而我的材料在高山上。不過,可能相同的地方即是在傳統相機的觀景窗內吧!唯有透過人眼,是有別於現代智慧型手機和空拍機的獨立視野,是真正透過作者的意識而看到的瞭望。

另外,創作是一種很療癒的行為,透過創作的手段來達到舒緩生活中的困境,許多人都在做。不論文字、音樂、繪畫、攝影……甚至連烹飪都算是,這也許就是你為何而登山的解釋吧!當創作的力量強大到了某種程度,興趣、特質雙重作用之下,對於登山而言,等於敞開了大門。永無止境的意念隨之而來,想像力提高了,挑戰也越來越大,你就會忽略了你因孤單而感到的恐懼!而這不就是自我最突顯於外的表徵之一嗎?

從零到3,000公尺帕托魯南稜的敘事並不是在彰顯個人登山能力,而是在於這一條稜線上的海拔高度如此地寬闊,除了令人讚嘆臺灣山林之美,更讓人佩服用一種信仰的方式來證明自己有能力辦到。而信仰的價值不就是精神力、意志力的堅持與堅定嗎?帶來最後的安定、安穩與安全的期望。最後,林業與登山息息相關,登山又很能與攝影同行,瞭望台只是一個起點,從起點出發,在樹枝、水文狀散開,可以得到許多路徑,許多方向,每一條都是延伸再延伸,擴散再擴散開來,那一部無止境的臺灣歷史,也正是林業史。當你打開了大門走了進去,如身處一個隧道內正要邁出光明,在視網膜還來不及適應光線的當下,隧道的終點即是起點,也許就是登山最終的目的。而我所講述的林業,才能讓人持續奮鬥下去。

※ 本文摘自 《山林之眼:消失中的臺灣森林瞭望台》,原篇名為〈臺灣林業瞭望之今昔〉,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