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要描述人性的本質,政治僅僅是其中的一部分」──專訪威拉蓬.尼迪巴帕
筆訪/犁客、筆答/威拉蓬.尼迪巴帕
一、 您成為小說作家之前的經歷與眾不同,您在創作小說的時候,會如何應用時尚編輯、創意總監與珠寶設計師等等工作經驗?
我想我必須逐一回答,畢竟回顧起來,每份工作對寫作而言都頗為重要。
從事時尚產業讓我意識到,做任何事都得從吸引人開始。要能自出機杼、新穎有創意,不同於人們見過或讀過的任何事物,同時也必須兼具美感,尤其是感官上的美。我一直都熱愛時尚且深感興趣,也在相關領域的工作裡學到很多語言運用的心法。
進入廣告業後,我漸漸理解了敘事、迷思,以及歷史與記憶的運作方式。但最重要的是,我明白了「概念」才是重中之重。在創意工作中,無論是文學、電影、短片或是以任何媒體呈現,「概念」都必須放在首位,而且要強而有力。如此一來,無論後續是以何種形式問世,作品都會顯得紮實,不至於蕪雜散亂。
我也學會了如何說服大眾為各種商品掏錢,要利用幽默、動人的情節,或是透過角色,乃至於其他種種方法。但廣告工作也有令我極度厭惡之處,那是份讓人心甘情願為不需要的東西付錢的工作,更糟的是會讓人遺忘生命中真正有意義的事物,這也成為我每一本書的核心提問。
至於珠寶設計工作,則讓我理解了鋪陳、構圖,以及重量與平衡的意義。當時我專門創作大件首飾,會結合珠子與古董手鐲進行設計。與其說是在銷售作品本身,我覺得自己更常是在「販賣故事」(笑)。作品的層次與視覺張力固然可以透過空間和重量的分配來營造,但敘事中的敘事也同樣重要。我喜歡沈重、極度悲愴、痛苦深沉且具有通俗劇(Melodrama)色彩的故事。
但我想最有趣的是,過往的每一份工作都讓我更清楚自己的脆弱與潛力。當我轉向寫作時,便能比一些作家更容易、更快選定方向、風格與概念。
二、您曾說過,「我沒辦法直接寫政治。於是,我寫愛情。」以愛情對比時局、以小見大,是許多創作者的選擇,而您當時如此選擇的原因是什麼呢?對現實局勢的考量?或者創作美學的喜好?
老實說,剛開始寫作時,我只是覺得政治令人厭倦,不想直接談論或書寫任何與政治有關的事。另一方面,最初讓我開始想寫作的原因,是想書寫關於人性的事……貪嗔癡以及愛恨,還有種種脆弱……若要描述人性的本質,政治僅僅是其中的一部分。
跟某些作家採取的方法一樣,透過愛情、不平等、執念或任何事物來描述政治,似乎更容易讓人理解、更貼近生活,也比較不那麼複雜。尤其當我們試圖要向那些對政治無感、視政治遙不可及或艱澀難懂的人述說。
政治確實骯髒且令人厭惡,但無論如何,政治都直接或間接支配著我們所有人的生活,讓人無法避而不寫。如果可以選擇,我也會透過其他方式去描述。
三、 您的閱讀習慣是如何養成的?您記得自己第一本選擇要讀的書是什麼嗎?您喜歡閱讀的類型、作家及作品有哪些呢?
我八歲時去住在鄉下親戚家,以前那裡還不太繁榮,沒什麼地方好玩,也沒什麼事能做,但他們家裡有一本讀起來很有趣的書。那是本翻譯小說,書名是《送信到哥本哈根》(I Am David),作者是安娜‧洪(Anne Holm)。內容描述一名猶太男孩逃離集中營,獨自流浪橫跨歐洲到瑞典尋找母親。當時我還小,不懂什麼是戰爭、不懂大屠殺,什麼都不懂,只覺得讀起來非常有意思。看到封面上「青少年文學」這個詞,就記住了「文學」便代表有趣,那之後就會刻意去找封面上有「文學」兩個字的書來讀。
十歲時讀了高爾基(Maxim Gorky)的《母親》(Mother)跟其他好幾本俄國革命時期的文學。那是泰國發生十月十四日事件之前的歲月,當時泰國人的政治意識高漲,市面上販售許多外國政治文學的譯本,像俄國與中國的政治文學作家都很厲害。他們懷抱著渴望看見更美好世界的心願投入創作,讓這些小說成為文學界的瑰寶,我也因此成了喜歡讀沈重、嚴肅書籍的人。
最近我則是在讀《道德經》(笑),其他大多在讀的也是翻譯小說,不太喜歡讀泰國小說。成了作家之後,讀什麼都覺得沒那麼有趣了,總是會思索作者為何選擇這樣敘事、為什麼把角色設定成那樣的人。不像以前讀書時腦袋空空的,不會在心裡問這些瘋瘋癲癲的問題(笑)。
四、有沒有哪位作者或哪本作品,讓您明確生出「我也要寫小說」的念頭?
小時候常常讀了某個作家的作品,就會想成為那樣的作家。讀了《異鄉人》(The Stranger),就想寫得跟卡謬(Albert Camus)一樣;讀了《小王子》(The Little Prince),又夢想變成聖修伯里(Antoine de Saint-Exupéry)。想寫出能產生好多種解讀、可以讀上幾十年、讀上一輩子的作品。不論讀到誰的作品,都想成為那個人。
但之所以沒有從年輕時就開始寫長篇小說,是因為短篇小說感覺能比較快完成,而且當時不知道寫長篇小說會這麼好玩(笑)。
五、您曾說在1980、1990年代就已構思《迷宮中的盲眼蚯蚓》,為什麼後來隔了三十年左右才開始創作?經過這段時間再回頭看自己當年的思考脈絡,是否有所修改?真正開始創作後與原來的設想有哪些差別?
作家是一份報酬很低的工作,我年輕時喜歡旅遊、喜歡打扮,後來交了男友、結婚、要照顧孩子。我寫過一些短篇小說,但都很不喜歡,覺得自己寫得不好,或許是因為我不是寫短篇小說的人。也想過要寫長篇小說,但長篇很耗時,最重要的是……寫作時我會非常投入,我知道自己如果開始寫長篇小說就沒有時間顧及其他事了,也不會有心思去照顧孩子、丈夫,甚至是自己,所以就一直等到孩子長大。要開始認真寫作時,就選擇直接寫長篇小說。
寫作時我都即興發揮,從來不會預先讓自己看到故事的全貌跟結局,所以也無法回答如果年輕時就開始寫作,是否會跟現在有任何不同。通常真的看清楚故事的全貌都是在最後一稿的時候,但我的寫作時間很長,都是來回修改到無法再添加或刪改後才交給出版社。過了幾年後再回去讀,也不會發現有什麼想再修改的地方。我的意思並非說那就是最好的成果,但我已經傾盡所能,沒辦法再為那個故事做得更多了。
六、《佛曆西沉與黑玫瑰貓的記憶的記憶》以在泰國的華人移民為主角,您為什麼做這樣的選擇?為了這個選擇,您在創作時做了哪些考證或調查?
社會中的「局外人」這個身分讓我很感興趣。華人移居泰國已久,如今皆已成為泰國公民,但最初我們全都是局外人。就如同故事的主角……宗沙罔也是他竭盡全力付出的那個家庭中的局外人;就如同他的父親阿忠,也是「泰國性」(Thainess)的局外人。而現在的泰國人民,在自己國家的政治秩序中也是局外人。
大部分的考察都來自家族中的口述故事,或是去坐在粥店偷聽阿公阿媽聊天(笑),以及網路上的資料。其中包含了代代相傳的故事,有些是事實,也有混雜其中、帶有政治目的的謊言。為了想像當時的市容與各種場景,寫作期間我經常去曼谷舊城區和北柳府散步,也會去搜尋那個時期的老照片。臉書上有個名為77PPP的粉絲專頁,就像個收藏泰國老照片供人閱覽的資料庫,也是我依賴的來源之一。
七、《佛曆西沉與黑玫瑰貓的記憶的記憶》當中出現的四代家族角色裡,您自己最喜歡哪一個?為什麼?
宗沙罔。他是個呈現出不平等的角色,一個父母不愛的孩子,付出再多也沒人看見他的良善。他選擇按照社會教導的規範去當「好人」……有禮、善良、忍讓、勤勉、孝順,幾乎沒有任何欲求。他只是想過平凡的生活,有心愛的女人,擁有自己的家庭,卻什麼也沒得到,甚至連他視為家人的人也不願給予他任何東西。因為家人從未視他為一分子……局外人永遠是局外人。
另一個人是席奶奶,她也是個母親不愛的孩子,只因為她是個非常有主見、直言不諱的女性,遺憾的是她出生在一個社會普遍認為女性必須端莊內斂的時代。
八、您覺得不直接寫政治、而以其他形式的故事反應歷史和政治的做法,有什麼好處或壞處?您會希望自己針對目前泰國的政治局勢創作新小說嗎?
唯一的壞處在於人們可能會看不出與政治的關聯。
如果有好幾個孩子,就必須公正、平等對待每一個人,否則孩子們就會爭吵、互相傷害,家裡永無寧日,一般大眾幾乎都能理解這個道理。弔詭的是,一談到政治上的不平等與不公正……泰國人反而不認為那有什麼錯,也無法理解那會導致嚴重的衝突與分裂。就這點而言,我認為繼續透過「偏心」這種一般人能理解的概念來敘事也好,直到人們能看清不平等的政治如何影響國家。
我現在依然對真實和虛假的記憶這個主題很感興趣,還無法斷言之後寫出來的作品會與政治有多少關聯,但應該仍舊無法迴避。在世界各地,國家為了控制人民,往往會利用虛假記憶讓人產生誤解,令一切呈現為與事實不符的樣子。老實說,這也是個非常切合當前趨勢的議題,尤其是在網際網路與人工智慧普及的今日世界。
九、請問您參加台北國際書展的經驗?請向台灣的讀者說幾句話。
這是我第三次到台北,也是最美好的一次經驗。我見到了許多讀者,每次上台談話都有滿滿的聽眾,感到非常窩心,我沒想到有這麼多人讀過了《迷宮中的盲眼蚯蚓》。我必須在此感謝梁震牧先生以優美的譯筆把這本書轉化為台灣的語文,同時也感謝編輯黃榮慶先生與聯經出版社,讓這本小小的書能跨越文化,走向另一個國度的讀者。
感謝擁抱《迷宮中的盲眼蚯蚓》的台灣讀者,讓我認識到我們可以透過像愛情、迷戀這樣平凡的故事相互理解。身為塵世中的一介凡夫俗子,我們所有人其實如此相像。希望《佛曆西沉與黑玫瑰貓的記憶的記憶》也能獲得讀者的熱情歡迎。
最後想說的是,台北是個可愛的城市,我很想再去台北,在那裡待上好幾天、好幾個月、好幾年,寫一部以台北為場景的小說……總有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