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懇切請求並聘請你來照顧這個失職的親生父親
文/小川糸;譯/王蘊潔
小島先生突然來信,已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那時我人在安置機構,那是一家育幼院。高一時,我決定離開原生家庭,向育幼院求助。自此之後,我就沒有再回過家,每天都從育幼院去高中上學。
當收到小島先生的信,其實我的情緒很不穩定,就像暴風雨之夜的外海般波濤洶湧。好幾次從育幼院逃走,卻發現無處可去,每次都走投無路,到最後沒辦法忍受飢餓,只好再次回到育幼院。一次又一次重複同樣的事,無論身在何處皆無法感到滿足,內心和胃都很空虛。
「只要努力,一定能走出一條路。」這句話根本是彌天大謊。唯有那種稍微努力一下,就能擺脫困境的人,才會說這種戲言。
小島先生在信件一開頭就坦承,他非常有可能是我的親生父親。我卻從來沒見過小島先生,也沒聽說過有這號人物。事實上,有可能成為我血緣上父親的人,就算有五個或十個都不足為奇,因為我的母親只能靠這種方式生存。
小島先生除了向我道歉,還說明了當時和我母親之間的關係──他和我的母親不算是交往,只是天雷勾動地火的露水之緣,由於年輕氣盛,愚昧所致。他在信中多次使用了相同的表達方式,反覆地向我辯解。
那時小島先生已經有了妻兒,當母親告訴小島先生懷孕的消息時,小島先生確信母親肚子裡的孩子,也就是我,是他的骨肉。
儘管相信這件事,小島先生卻沒有勇氣提出認領。一考慮到現實層面,便畏縮不前,因而選擇斷絕和母親之間的關係,讓母親無法聯絡得上他。於是,小島先生從母親面前徹底消失。
而在那之後,小島先生的妻子去世,他和妻子帶來的兩個孩子也漸漸疏遠。
小島先生寫信給我的當下,已經罹患重病,還是會持續惡化的不治之症,最終將導致死亡。既沒有治療方法,也沒有特效藥,在不久的將來,他會臥床不起。
因此,於信的最後他詢問我,能不能陪伴在他身旁,並聘請我照顧他。
除了絕對稱不上字跡工整的這封親筆信以外,小島先生還附上了銀行存摺的影本。帳戶裡的存款金額非常高,我必須從右側開始個、十、百、千、萬地一個個計算。小島先生說,這是出售從他母親手上繼承的房子後變現的錢。
我重複拜讀著小島先生的信,起初感到怒不可遏,認為他也想得太美了吧!乃至想抓住老天爺的胸口質問:「即使我的人生再怎麼窩囊,也不是為了照顧此人才來到這世上的。」
為什麼總是得面對這種嚴峻的考驗?我再度對自己的處境感到心有不甘。每當被這樣的悲慘擊垮,就很想衝動地把信撕爛。
然而,屢屢都有某種力量阻止了我。在不同的時間、不同的地點,我一次又一次讀著小島先生的信,到最後都能將內容倒背如流。
此刻回想,小島先生的字跡之所以不工整,也許是受到疾病影響的關係,原來的字很可能並非如此。儘管字寫得歪七扭八,但信中的一字一句都很懇切,絕對沒有傷害人的意圖。每看一次那封信,就更能感受到他的為人正直。
如果我有愛我的父母、理想的家庭環境、經濟上不虞匱乏、從小到大也沒有任何不自由、過著「正常」的人生的話,絕對不會有如此負面的想法。
不過,我卻在超出「正常」框架的世界,飽嚐了辛酸,苟延殘喘地活下來。
我一再反覆讀著小島先生的信,感覺自己體內的血液,不可思議地漸漸被稀釋了,心情也越來越平靜,彷彿有股清澈澄淨的清水,從頭頂注入我的身體。
在此之前,我一直以為自己是百分之百繼承母親DNA的複製人;然則小島先生卻讓我知道,事實並非如此。
原來我也有父親啊!縱使不確定小島先生是不是我的父親,光是意識到這件事,已是我人生中重大的發現。就算沒有明確的證據證明「我是小島先生的女兒」,他仍然費盡千辛萬苦,終於尋獲了我的下落。即便他的想法是很自私的,卻還是特地提筆寫了封信給我。
因此,這讓我對他產生了同情,甚至認為他有些可憐。小島先生或許有他的苦衷,才會一籌莫展。搞不好除了我以外,他想不到任何可以求助的對象。
總之,也許我根本不是他的親生女兒,也許他根本不是我的親生父親;但我和小島先生因某個人的存在而產生了交集,奇特的緣分把我們牽在一起。
──好的!
我回覆了簡短的訊息,並同意照顧他到生命的最後一刻。
那時候,我真心覺得自己的人生隨便怎樣都好。
只要不愁吃穿、生活有最低限度的保障,照顧病人比起流落街頭要好多了,管他是不是我的父親。說句心裡話:我並不是積極地想要幫助小島先生,只是單純選擇對自己比較有利的生存手段。
再怎麼說,十八歲就當遊民未免太可憐了。這並不是危言聳聽,而是實際可能會發生的事。無家可歸的我,只能靠自己尋找落腳的地方。
※ 本文摘自 《小鳥與理夢人》,原篇名為〈第一章 理夢人便當〉,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