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對佛像發射火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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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對佛像發射火箭

文/蘇菲.普嘉斯;譯/陳文瑤

恐怖組織的談判籌碼

作品:巴米揚大佛

年分:二世紀~七世紀

尺寸:兩座高浮雕,分別為53公尺與38公尺高

最後身影:2001年被塔利班炸毀

2001年3月11日,擁有長達1,400年歷史的文化遺產化為塵土。輪番的炮火讓兩尊巴米揚大佛灰飛湮滅,這是掌控了阿富汗政權的伊斯蘭基本教義派組織塔利班(Taliban)的決定。

這兩尊宏偉的佛像,於六世紀~七世紀間鑿刻於崖壁上(大佛高53公尺,小佛高38公尺),其風格屬於希臘化佛教藝術中的分支:犍陀羅(Gandhara)。

關於它們的建造年代,存在多種假設,包括二世紀~四世紀,以及七世紀初期。這兩尊高浮雕的周圍遍布著同樣鑿於山崖上,且內部有壁畫的石窟,是見證阿富汗宗教與文化歷史的遺跡,這裡曾是佛教重地。

「這些佛像展現了無與倫比的藝術融合,是亞歷山大東征,以及大乘佛教在阿富汗偏遠地區(今哈札拉地區)傳播所造就的結果。」研究者尚.馮索瓦.施諾林(Jean-François Schnoering)指出:「巴米揚在五世紀達到鼎盛時期,是個自治的小王國,同時也是印度與絲路之間的重要樞紐。塔利班以極端的伊斯蘭純粹主義之名,用粗暴手段抹除這個文化交會點的記憶。」1

在此之前,佛像缺少的面部經常被遊客視為穆斯林的偶像破壞行為,但有考古學家提出另一種假設:「阿富汗考古學家澤馬里亞雷.塔齊(Zemaryalaï Tarzi)提出極具說服力的論點,表示佛像臉部原本應有可動的裝置,一種巨大的彩繪木製面具,甚至可能鍍金,並讓人們根據不同宗教儀式更換。」2

2001年的破壞事件,是塔利班領袖穆罕默德.歐瑪(Muhammad Umar)頒布教令的結果,導致伊斯蘭教興起前的文化遺產都成為箭靶。

塔利班早在1996年就已掌權,為何直到2001年才炸毀巴米揚大佛?這是因為某一段時間裡,組織內部有兩派勢力彼此對立,一派主張破壞聖像,另一派則希望將文化遺產當作國際談判的籌碼。

1998年,塔利班曾對其中一尊佛像發射火箭,引起國際社會的關注,歐瑪便在1999年7月頒布《阿富汗境內文化遺產保護與歷史遺跡保存法》,試圖藉此在外交上獲得聯合國承認,其中一條法令也指明巴米揚大佛應受到保護。施諾林分析:「塔利班很清楚,他們若與負責文化遺產保存的單位合作,如 UNESCO 或阿富汗文化遺產保護協會(Society for the Preservation of Afghanistan’s Cultural Heritage,縮寫為 SPACH)等非營利組織,對其國際形象有利。他們希望聯合國重視他們在文化遺產保護上的努力。」3

另一個展現善意的舉動,則是在2000年8月17日重新開放喀布爾博物館(現為阿富汗國家博物館)。但這僅僅是三分鐘熱度,三天後博物館再度關閉,因部分人士認為館內展出的作品具有人形化特徵,違反了伊斯蘭教法。

隨著歐瑪下令摧毀佛像,意味塔利班內部排斥與西方對話的一派勝出。歐瑪聲稱他夢到一位天使,命令他盡速摧毀那些佛像,因為它們是對伊斯蘭教的侮辱。

儘管國際社會積極動員、嘗試協商,數名穆斯林神學家甚至親自前往坎達哈(Kandahar)為佛像請命,卻都徒勞無功。當時的 UNESCO 祕書長松浦晃一郎,譴責這種行徑是「危害文化罪」,這個概念後來被納入2003年10月17日通過的《關於蓄意破壞文化遺產宣言》中。

巴米揚佛像遭到破壞的影片由塔利班錄製,並在全球散播。這一事件是當代影像戰中極為關鍵的一個階段──一種新的聖像破壞主義的出現,而塔利班深知這種行為具有的象徵力量,以及它能在國際間引發激烈的情緒反應。

保存藝術的新方法──數位轉型

2015年8月,伊斯蘭國炸毀帕米拉的巴爾夏明神廟。帕米拉是一座擁有超過2,000年歷史的古城,也是古代世界最重要的文化重鎮之一,於1980年起即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UNESCO)列為世界遺產。伊斯蘭國曾承諾不會破壞神廟,然而,面對外界強烈的擔憂,他們還是選擇挑釁,帕米拉考古博物館的館長甚至遭到斬首。

面對無可挽回的損失,我們能做什麼?如何保存並傳承一片失落之地的記憶?多虧瑞士考古學家保羅.科拉(Paul Collart)的研究,洛桑大學的檔案館裡藏有圖像,使這座遺址得以重現生機。

考古學家兼歷史學家派翠克.馬克辛.米歇爾(Patrick Maxime Michel)──目前是科拉-帕米拉(Collart-Palmyre)計畫的主持人──肩負將這批極珍貴文物數位化的重責大任。以下便是他的專訪。

巴爾夏明神廟被摧毀後,我們究竟失去了什麼?這座神廟在帕米拉遺址的重要性為何?

在帕米拉的神廟中,這座聖所的重要性僅次於貝爾神廟(Temple of Bel)。巴爾夏明指天空之主,祂是農業之神,人們會祭拜祂,以祈求農作所需的雨水。

以面積而言,神廟本身並不大,僅15公尺長、10公尺寬。它其實是一座聖殿的一部分,而該聖殿包含以三個柱廊連接的中庭,以及一個較小的庭院,巴爾夏明神廟便坐落其中。

從考古學的角度而言,這座神廟有兩個特殊之處,或者我們也可以視為兩個重要的歷史里程碑:一是神廟後方發現一座泥磚砌成的墓室,是迄今最古老的墓葬結構;二是帕米拉最後一塊異教銘文也在這裡出土。可見幾個世紀以來,這裡始終為人們所用、重複利用、裝飾和擴建。

保羅.科拉如何領導帕米拉的考古行動?

他曾在法國雅典學院(École française d’Athènes,縮寫為 EfA)深造,且與法國近東考古研究所(Institut français d’archéologie du Proche-Orient)的創辦人亨利.賽里格(Henri Seyrig)熟識。1953年,賽里格交派科拉一項任務:為UNESCO擬定一份敘利亞與黎巴嫩境內,需要保存的重要遺址清單。70年後,我們發現這份報告至今仍適用。清單擬定後,賽里格便提議由科拉負責巴爾夏明神廟的發掘計畫。儘管從十八世紀起,人們已經透過版畫認識這個聖所,但當時仍有三分之一的神廟被埋在沙裡。

發掘工作從1954年持續至1956年,並在1966年展開最後一次考察。科拉指出,這座神廟屬於聖殿的一部分,而聖殿又融入了城市的結構裡。他翔實記錄這個地方從希臘化時代(西元前323年~前146年)末期到伊斯蘭時代(七世紀)諸多政權的更迭與發展。儘管他專注於羅馬帝國前期(西元前一世紀~三世紀)的研究,仍建立了橫跨近乎千年的編年史。

當時已經完成發掘了嗎?

是的,除了某個希臘羅德式風格(Rhodes Style)的中庭一角,幾乎都完成了,因為那裡已經建有一間飯店。科拉在書信中經常抱怨這一點!

以虛擬實境呈現這些檔案的想法是怎麼產生的?

遺址被破壞時,我們認為有必要好好檢視,這批我已經認識且研究了10年的檔案。我針對檔案進行考古,包含平面圖、筆記,以及數以萬計的照片,這些資料不僅記錄了遺址本身、雕像與出土文物,還包括挖掘工作的各個環節。當然,每個優秀的考古學家都會記錄自己的工作,但在這裡,我們擁有的是更完整的發掘文獻,比如法國銘文學家克莉絲蒂安.杜南(Christiane Dunant)的檔案。

此外,保羅.科拉也非常熱愛攝影,他拍下這座古蹟在不同發掘階段的樣貌、在不同高度架設三腳架,並繞著建築走了一圈,從不吝耗費膠卷。每件文物都被他記錄下來,且這些照片的品質與數量都相當驚人。我們很高興能有這些看似多餘的照片存在!因此,我們的第一步便是將資料全部數位化並公諸於世。

為什麼採用 3D 建模技術?

當我們發現手上的文獻足夠,且現有技術也成熟到足以重建被毀壞的遺址時,我們意識到可以推進至下一步:建立 3D 模型。

這種做法可以應用在許多事情中。從科學的角度來看,它可以用來驗證諸多假設。不過,我們的初衷是為了讓大眾也能閱覽這些資料,這也是保存文化遺產的一種方式。我們透過虛擬重建(virtual anastylosis)來還原一座消失的古蹟。若結合 VR 眼鏡,觀眾甚至能戴上頭盔,看到實際比例的古蹟全貌,並在建築物內部遊走!

從文化記憶的傳承與保存的角度而言,這是個很有意義的工具。它能創造回憶,讓人有親身遊歷的感受;它也是相當重要的科學傳播媒介,尤其在身分認同的議題上。我們與敘利亞及約旦難民合作的過程中發現,對被迫離開故土的年輕一代來說,這是讓他們得以重新體驗其文化身分的一種方式。

但是,虛擬的體驗會不會反而更讓人意識到,我們在現實中已經失去?

我們曾與敘利亞僑民(特別是在瑞士)合作,進行精確的社會學研究,以了解他們如何看待這樣的重建方式。我們還在約旦阿茲拉克(Azraq)的難民營舉辦工作坊,講述帕米拉的歷史,並提供神廟的虛擬參觀體驗。這樣的經驗不再讓記憶僵滯不動,而是變得活絡。對於從未見過遺址的人來說,這種工具的力量相當強大。

但是,對曾經到訪的人而言,這仍然缺少了某種感官體驗,例如現場的炎熱、腳踏在沙地上的聲音等。一名來自帕米拉的敘利亞同事對我們說,這有點像是看著已故親人的照片,想對他說點什麼卻開不了口。

所以,虛擬實境確實讓人能留住記憶,但仍有其限制。每個人的情緒反應也大不相同,有些人對此感到悲傷,甚至因為這喚醒了他們的痛苦而無法完成體驗;有些人則感到憤怒、挫敗,因為這座建築彷彿觸手可及,卻已不復存在;但也有人感到驚嘆,特別是年輕人,他們說這種體驗宛如身臨其境,能體會到遺跡之美,與周遭的景觀融合。

你們也開設了刺繡工作坊,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構想?

因為無形的文化遺產同樣與身分認同及記憶有關,而我們觀察到刺繡這個元素在該集體記憶中別具意義。帕米拉曾是絲路的其中一站,來自中國的絲織品會被當地居民使用或加工,某些古墓裡也找到了殘存的刺繡織物。考古學家指出,布料上的刺繡往往與建築上的圖案相同,且通常更為古老。這意味著,當一種圖樣蔚為風行時,便會被雕刻家用於裝飾城市。

基於這樣的觀察,我們受神廟上的裝飾啟發,重新設計了一些刺繡圖稿。接著舉辦一個工作坊,分享這個故事,並邀請參加者反轉歷史邏輯,以神廟為靈感創作新的刺繡織品。

當人們沉浸在1~2小時的歷史課堂中,並透過在陪伴他們日常生活的物品刺上圖案──例如坐墊──這些物品就能成為有形的記憶,以及感知歷史的展示。男女老少彼此學習,將自己的生命故事化為紡織品上的印記,從而使他們對自己感到驕傲。UNESCO對於這種結合有形與無形文化遺產的體驗,給予相當熱烈的肯定。

你們的資料庫是否有助於打擊文化財產的非法交易?

是的,我們擁有瑞士考古隊所有文物的照片。以這份包含450件文物的清單為基礎,我們根據國際文物識別標準建立了一份專屬資料庫。這是一套被國際上打擊非法交易相關單位認可的系統,能夠為那些未必熟悉考古學用語的人,諸如海關、拍賣行專員等,創建簡明易懂的資料卡。

如今這個資料庫只在封閉網路(國際刑警組織、歐洲刑警組織、義大利國家憲兵隊)中共享:我們可不能讓竊賊得知哪些文物正被追查!只要有可疑狀況,這些相關人員就可以查詢資料庫。不過,這份清單只包含瑞士考古隊當年發掘的物品,所以並不涵蓋所有可能在市場上流通的文物。

我們能否期待找回帕米拉的雕像或物品碎片?

在我們的想像裡,這是有可能的。激進組織炸毀神廟的目的顯然是引起西方世界的恐慌,但也很可能是為了將其中的物品轉賣。

這或許能解釋為何炸藥被放置在神廟內部的中間,上方的雕刻物都掉落毀損,卻沒被炸得粉碎。我們運用攝影測量法調查神廟,得以辨識出部分石塊,但就目前情況而言,仍無法辨識每一塊石頭。因此,我們完全可以假設有些殘片被運走,並流通到市場裡轉售。

你們的計畫是否能成為其他計畫的範本?

可以,而且已經有這樣的例子,尤其是敘利亞北部的聖西梅翁(Saint-Siméon)遺址,那是個獲得國際保護衝突地區遺產聯盟(International alliance for the protection of heritage,縮寫為 ALIPH)支持,並由米榭琳.庫迪(Micheline Kurdy)統籌的計畫。我們已經在法國及多個國際座談中,向相關人士介紹了我們的方法。接著,就需要相關機構集結所需資金與人力。

帕米拉目前的情況如何?

衝突已停止。UNESCO 正在與當地利害人士保持聯繫,並成立專案小組,應該很快就會展開修復工程。一直以來,這個地區的文物掠奪層出不窮,但現在我們已不再面臨2015年~2017年(敘利亞內戰期間)那種大規模的破壞行動了。

延伸閱讀:《被毀的遺產:帕米拉──昨日、今日與明日?》(Un pat-rimoine mutilé. Palmyre: hier, aujourd’hui. Et demain?,暫譯),派翠克.馬克辛.米歇爾與伊夫.烏貝爾曼(Yves Ubelmann)合著,Favre 出版社於2019年出版。

NOTE

  1. 出自尚.馮索瓦.施諾林〈巴米揚大佛為何被毀?塔利班運動進入反傳統邏輯〉(Pourquoi les bouddhas de Bâmiyân ont-ils été détruits? L’entrée du mouvement des tâlebân dans une logique iconoclaste),收錄於《皮耶.勒努萬研究所學報》(Bulletin de l’Institut Pierre Renouvin)2010年第31期。
  2. 出自皮埃爾.桑特利夫雷斯(Pierre Centlivres)《阿富汗的佛像》(Les Bouddhas d’Afghanistan),Favre 出版社於2001年出版。
  3. 出自尚.馮索瓦.施諾林〈巴米揚大佛為何被毀?塔利班運動進入反傳統邏輯〉(Pourquoi les bouddhas de Bâmiyân ont-ils été détruits? L’entrée du mouvement des tâlebân dans une logique iconoclaste),收錄於《皮耶.勒努萬研究所學報》(Bulletin de l’Institut Pierre Renouvin)2010年第31期。

※ 本文摘自 《被消失的藝術珍寶:偷藝術品其實很容易,加上你想像不到的天災、刻意毀壞、戰火、政治勒索與荒誕的失蹤,我們再也看不到這些曠世珍寶。》,原篇名為〈第一章 戰火,藝術之大敵〉,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