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記得《聖劍傳說2》那棵巨大的瑪那之樹嗎?那是我們回不去的夏天……
Photo Credit: 《聖劍傳說2》官方網站

《聖劍傳說2》那棵巨大的瑪那之樹,是我們回不去的夏天⋯⋯

文/唐澄暐

在我一個人畫著想像世界的同時,簡稱「電動」的電動玩具也出現在身邊。一開始它是同學家裡能輪到自己玩幾分鐘就珍貴無比的寶物,後來隨著家裡的新電視機有了紅白黃插孔,電動也成了自己家的玩具。是好玩,但還沒比畫圖好玩,因為每個星期天就只能短短玩那幾十分鐘,再怎麼有趣,死了又是從頭開始,不管過幾個星期天都一樣;但畫圖就可以一直畫、慢慢畫,可以花好幾個星期,把《東寶特攝映畫全史》的怪獸一頭又一頭畫在同一張四開圖畫紙上。

但在國小畢業那年暑假,家裡給我買了超級任天堂,以及《超級瑪莉歐世界》。有了電池記憶功能,我第一次能儲存遊戲進度,讓瑪莉歐像卡通一樣,下周同一時間還能繼續冒險,一次次玩下去,最後就能看到他拋起機械小庫巴把飛行船上的大魔王庫巴敲飛,最後在歡欣鼓舞的音樂中,和騎著恐龍耀西的碧姬公主以及七顆小耀西蛋一起開開心心回家。

幾個月後,在那個只能靜止不動看別人揍人或挨揍的國中班上,有個跟我一起躲著的同學,借了我一款叫《鬥人魔境傳Ⅲ》的遊戲。多虧了這款遊戲,加上攻略本以及同學的指點,我第一次弄懂角色扮演遊戲也就是 RPG 的基本玩法。從《超級瑪莉歐世界》再到《鬥人魔境傳Ⅲ》,電動開始從一種始終不夠好玩的重覆操作,變成了我真正會喜歡的那種遊戲,也就是,跟著一個想像世界的主角在故事中一起前進,直到故事結束。我把每周末一點點的電動時間連接累積起來,讓一個有不死身但沒有記憶的主角在妖精村醒來,並踏上尋找記憶的旅程,讓他在希臘神話主宰的地中海沿岸遊蕩,與同樣失憶的夥伴組成隊伍,在奧林帕斯山的諸神話語間揣摩,在蓋亞帶來的夢境中拼湊自己的身分,卻在關鍵時刻誤信了天神烏拉諾斯的指示而犯下大錯,導致波賽頓發起大洪水淹沒整個世界。但主角也因此才得以落入冥界,從黑帝斯口中知道了自己是誰,想起曾經身為英雄的自己是觸犯了什麼樣的天條,才會記憶全失地在故事開頭醒來,也就找到了彌補過錯的方式。最後,主角克服了烏拉諾斯代理者的阻礙,彌補了失憶前的過錯,和恢復記憶的夥伴一一道別後,就在最後一個夥伴的面前突然消失。他返回冥府為自己的罪行服苦役,最後重生為尋常人,在普通的小村裡過完餘生。

我本來就很喜歡讀神話故事,不管是一到十二月的《中國童話》、有鄭問畫插圖的《中國神話故事》、全套都用水墨畫畫插圖的《華一兒童通俗文學》,還是其他盜版日本的東洋西洋民間故事圖文書,我都看了一遍又一遍;但就算是再長的故事,頂多也是幾個鐘頭就看完了,而且大部分都是那種一關過了又一關的重複進展,要說前後最有劇情轉折的,頂多就是《冰雪女王》吧。但《鬥人魔境傳Ⅲ》彷彿把以前的所有故事都寫了進去:有希臘星座神話裡那些亂七八糟在一起的神與人以及英雄海克力斯,有《西遊記》那種組成小隊往遙遠神祕世界越走越遠的歷險,又像許多民間故事一樣從奇怪的怪獸身上拿到寶物。而且,它又像《冰雪女王》和《小錫兵》那樣,光看開頭根本猜不到後面會變成那樣,以為快要結局卻反而變得更危急;這故事甚至還寫出一個我從沒讀過的情況,就是在時空的錯置下,主角自己就是先前不知為何擋在自己面前的神祕強敵……我至少花了兩個月、歷經了玩不動又從頭練過再玩,才把《鬥人魔境傳Ⅲ》的故事讀完。它不只是讓我喜歡上 RPG 的初體驗,它還直接成為我到那一刻為止讀過最好看、也讀了最久的故事。

多虧了它,我下一款買的遊戲還是 RPG,但才剛買來沒幾天,我們就要搬家了,卡帶連同超級任天堂全都收進了紙箱封住。當時爺爺突然過世,連大人都亂成一團,突然間又說要搬家,搬到哪裡我當天到了才知道,也沒想到要怎麼跟借我《鬥人魔境傳Ⅲ》的同學說我就這麼要轉學了,又或者說,我當時說了再見又能怎樣呢?我好像可以想像當年跟我一起喜歡哥吉拉的那個同學是怎麼從我面前失蹤的了。

剛搬到新家時,轉學還沒辦好,有幾天我就處在進幼稚園以來第一次沒有學可以上的狀態,而我居然沒有開心,反而整個不知所措。我一個人在家等著,電視已經裝好,於是我把超級任天堂接上,並拿出新的 RPG 插進插槽,然後推上電源。

這遊戲是 WOWOW 給我的最後一個實用情報。一年前 WOWOW 還在的時候,每個星期天早上有個奇妙的時段,會先播可愛的黏土企鵝動畫、然後會有一個打扮時髦的女人隨著爵士樂走來走去,還會跟著畫面分身變形;最後還有一段依稀記得叫做《game the heaven》的奇怪節目,每個星期的畫面都一樣,又好像稍微有一點小差異。WOWOW 就是用這些莫名其妙的東西填充著我小時候的腦袋至少整整兩年。

但電動排行榜裡,就有我能看懂的一點東西了。我當然記不得整個排行榜,裡面絕大部分遊戲的名字都是看不懂的日文字,但偏偏有一款連續占榜好幾星期的遊戲,因為是唯一寫成國字的,所以我記得非常熟──叫做《聖劍傳說2》。我猜應該很好玩吧,每個星期天都在排行榜上前幾名。就因為這樣的理由,當我把《鬥人魔境傳Ⅲ》還給同學、需要有下一款 RPG 的時候,我第一個想到的,其實應該說唯一能想到的,就只有《聖劍傳說2》了。老實說,我根本沒在 WOWOW 那一丁點畫面上看懂那遊戲要怎麼玩,但事情常常就這樣,也不是真的懂了什麼才想要,就是聽著聽著覺得有點好就跟定了,回想起來人生不少決定都是這樣做的;而且這還只是我有記憶能講出來的,有些東西以前何時喜歡上、為什麼喜歡上,又或者後來為什麼又不喜歡了,現在怎麼想都想不起來。

在我鼓起勇氣跟家裡說想買新遊戲,然後帶著一筆不小的錢跟許可,去那間一半賣電動一半擺機台給人玩的遊戲行要買《聖劍傳說2》的時候,我對這款遊戲的認識差不多就只有上述那些。我覺得最後讓我篤定下來的一定是那棵樹──第一眼看到它,可能是在店外頭,在那些貼得像錄影帶店門口的海報上,也可能是進了門櫃檯玻璃後面的卡匣外盒上,我真的忘了,但看到它應該就一點也不猶豫了。那是占滿了整個畫面的巨木,承載著無數種綠,像夏天的積雨雲一樣抬升到畫面外不知多高的地方。火紅的鶴低空橫過祭壇般的樹根,三個微小的背影隔著一片水域,站在再向前一些就能抵達的地方仰望。

我想要進到這樣的畫面裡,於是就把它買了下來。而它最後也沒讓我失望。

雖然有太多評論都稱讚《聖劍傳說2》的三人共玩系統是多了不起的創舉,但對於始終一個人玩這遊戲的我來說,那一直是用不上的功能。對我而言,《聖劍傳說2》最了不起的,是讓我從頭到尾都像同個人那樣走遍整個遊戲世界。

那不是遊戲與生俱來的本事。《鬥人魔境傳Ⅲ》就做不到這點。它的不死身小隊踏上村落出口,就換成在比例尺完全不一樣的地圖上移動,接著畫面一閃,他們撞上了看不到的敵人,於是又切換成另一種戰鬥專用畫面;在那個像是從角色眼睛看出去的畫面裡,敵人都有個模樣,我卻只是旁邊格子裡的文字。原地微微晃動的怪獸朝著螢幕外緊握手把的我做出一個攻擊動作(同時音效響起),然後畫面右邊那排代表我軍的文字框就會冒出一個挨揍的符號(以及一聲碰撞音效),畫面底部的框框則是一行一行寫說誰受了多少傷,下一個輪到誰行動。

但一打開《聖劍傳說2》的遊戲存檔,我就一直都在同個世界裡。我壓著十字鍵讓蘭迪、普莉姆和波波依跑向村莊出口,畫面在他們走出時漸暗,漸亮時他們就來到了村外,繼續在同樣比例的原野或洞窟裡用一樣的方式漫步奔跑,跟在村裡一樣去讀路標或打開機關寶箱,跟沿途的貓商人講話買東西,揮擊閃躲著跟自己比例相同、也會咬過來閃過去的怪獸,把對方打到往後倒,或者自己被牠打中往後倒。我還是在按按鈕下指令玩 RPG 沒錯,但我是從冒險的起點開始一步一動作地不斷前進,直到走遍整個世界,走到故事的盡頭,而且還是用開頭砍斷擋路草叢的方法,朝故事最後的神獸揮出全遊戲的最後一劍。

想想這也沒那麼值得講,如今大部分的 RPG 都是這種動作 RPG,新玩家搞不好覺得 RPG 本來就該是這種指令統一、地圖無縫延伸的單一世界,《鬥人魔境傳Ⅲ》那種進戰鬥畫面的 RPG 已經老到他們玩不下去了。我只不過是在 RPG 的早期發展階段經歷了一次有如書上怪獸在電影預告中全都活過來的驚喜,一種如今已沒有條件再發生的過時感動。

但我還是要繼續講下去,因為有些感覺我也沒在別地方得到過了。一個就是《聖劍傳說2》世界的色彩,不論以後的主機和電視變得多厲害,那色彩還是一樣令我難忘。該怎麼說呢,記憶中總有些色彩鮮明的小東西,像是偉士牌儀錶板上像寶石一樣發亮的綠色指示燈,捕蚊燈夜裡冷冷的藍光,跟著氣泡一起鎖在微墨綠透明彈珠裡的鮮豔橙紅花瓣,或者是在嘉義公園套圈圈套到的玻璃小豬仔,跟一粒花生米差不多大,粉白光滑的球狀身體上用深青色點出了小小的眼睛鼻子。這些不見了的小東西在記憶裡留下了鮮明閃亮的小粒色彩,而《聖劍傳說2》總是能把它們在電視上重新調配出來。召喚全身冷藍的水精靈溫蒂妮現身發動回復魔法時,會有一滴藍色的水珠滴在被回復的角色頭上分成三顆落下,在冰亮的音效中角色透起藍白交替的波光,然後從身邊跳出水藍的回復數值。而那樣的魔法有八種元素精靈、八個色調各六種魔法,每次召喚出來都是那樣鮮明地,讓我記憶中閃閃發亮的色彩重新在電視上跳動著。

就連記憶中比較灰暗的色彩也在這裡出現了。《聖劍傳說2》還有一種不協調的氣味,出現在那些遠早於故事當下的上古遺跡中;在那些組成了大迷宮的祕道與迴廊牆壁上,過度密集重複的猙獰浮雕,常讓我想起《古文明之謎》的照片上,那些因為不肯說出建造者的動機,而讓自己的沉默顯得格外陰森的石像與壁畫。操作角色在不安的鐘響配樂中前進,就像是走在書中的遺跡裡、在那些到書末都沒有解開的謎團裡越走越深,還在最深處遇上怪物:巨大的吸血蝙蝠、長著三隻眼睛從房間盡頭一路推過來的整面牆壁、始終戴著面具的泰那特斯,以及武器怎麼打都打不到、糾纏一陣子還會開始嘲笑你的小丑臉幽靈──其實遊戲裡最讓我不安的怪物反而就是它。

而《聖劍傳說2》的故事還有一種與色彩不一致的憂愁。三個主角始終都差了一步就能回到家人、愛人的身邊,就連最後世界得救的瞬間,也有一個主角早就註定要在那一刻消失。迷宮總是走完一次就空寂下來,妖精的村莊總是一片空蕩只剩悲傷的配樂,一個熱鬧的南國村被主角取走火精靈後,瞬間就回歸無人的北國冰雪。

還有徹底被拋棄的現代世界──地下鐵出現在浮上海面的珊瑚礁底下,連接著摩天大樓般的神殿,到處都是把古文明和高科技硬扭在一起的怪異。但它又有我在所有遊戲世界裡走過最美的森林,馬那聖地。遊戲畫面是反著描繪這片無盡的森林,只畫出洞窟般的林間縫隙,讓樹海變成了空間外穿不透的全黑,用陰涼的色調和虛空中傳來的歌聲,造出有如一整片午夜的清寂。直到今日,我在現實中仍抱著一絲希望,想在真實的旅行中走進那樣的森林。

《聖劍傳說2》的旅程結束在世界得救後的遺憾,停在我讀了那麼多故事都沒感受過的惆悵裡。出乎我意料的是,現在班上有人知道我在惆悵什麼;忘記當初是怎麼跟那個同學聊起《聖劍傳說2》的,是我說我喜歡打電動,然後從同學口中知道他什麼都玩過?還是我又不小心把自己喜歡的東西拿出來隨便跟人講,但運氣很好,就碰到他也正好玩到這遊戲的結局?人跟人怎麼熟起來有時候沒什麼軌跡可循,但熟了之後變成怎樣倒是很清楚:後來段考考完下午停課時我去了他家,進了大門後還要再走樓梯到彷彿只有他住的樓上,他會拿出多到數不清的磁碟片,一片接一片推進一台插在超任卡匣口的機器裡,如果中間都沒出錯的話,在讀了好幾張磁片之後,遊戲就會開始,然後我們兩個就一款接一款地玩到傍晚。

有些遊戲是兩人一起前進的,我就跟著他照打;那些對打的我一次也贏不了,就隨便陪他打幾下;至於 RPG 的話,就是看他玩這玩那,我在旁邊看著也有趣。也不知道後來是怎麼聊到的,但一定是因為他推薦,我才會去買那一年出的《Final Fantasy VI》。

《FF6》到現在都還是我最喜歡的遊戲,隨便一點音樂畫面都會讓強烈感受突然浮現,但那些感受總是帶著不清楚的地方,讓我每一次都想著,為什麼會這樣。

遊戲當然很好,它是電玩界公認的經典名作,不需要多說。而且它還只是我玩過的第三款 RPG,各方面的好更是加倍新鮮。但原因不會只有這樣;是不是因為它還把我想說的故事說了下去?《FF6》的故事從千年前一場大戰結束後的灰燼開始說起,那是一場充斥著魔法幻獸和人類超科技的戰鬥,各種匪夷所思的戰爭機械與怪物紛紛誕生,但最終只是讓魔法跟科技雙雙從世界上失去蹤影。如今人們靠著蒸汽機等級的科技重新復甦,但古代的毀滅力量也隨著帝國的野心而甦醒。

那時候我已經沒怎麼在想自己那場超自然與科學友軍的大戰了。而且就算在我全力想像的時候,那個世界也還是很生澀,我的能力只夠把自己手上的角色粗糙地剪貼並置,讓恐怖大王與幽靈幽浮突兀地湊成軍團,讓哥吉拉和小叮噹和我生硬地站上同一陣線。但《FF6》把那樣的故事好好講了出來,把我過去嚮往的、害怕的、不確定想靠近還是逃離的東西全部組成了同一個世界;世界上有著蜂湧而出的巨大幻獸、空無一人的地底古代遺跡、從古典豪宅牆上的名畫冒出的鬼怪、高樓彼此擋住雨又下個不停的現代都市、彷彿未來世界般還有機械裝甲巡邏的工廠實驗室、在亮著鬼火光澤的森林裡駛向冥府的列車,甚至還有會召喚隕石的恐龍。最後,世界還真的在天崩地裂後變成了末日前的顏色和模樣,而且那還不只是一個景象而已,是我得花時間在裡面準備反敗為勝的遊戲後半段。

進入末日世界後,迷宮和敵人都開始變得更不舒服,就像那些恐怖讀物裡面的東西一樣,有一點模糊、有一點在死亡前面徘徊的氣息,再加上那還是平面遊戲畫面與老電視的時代,跟它們戰鬥就像在消除一張又一張超自然相片裡的東西;後來遊戲都立體化之後,反而再也沒體驗到這種不舒服感。

但還有更強的感覺。那好像是一直到現在都放不下的不甘心。即便最後戰勝了末日、迎接復甦的世界,還是沒有感到圓滿。過了很多年我才開始感覺到,好像是因為那群幻獸的關係──遊戲裡有著強力魔法的那些幻獸更像是一群人,害怕著人類的世界而躲進了自己的世界,把連通兩端的大門用力關上。怪獸不是不能被人類殺死,那樣的電影我也看過好幾部了,但《FF6》的幻獸不一樣;牠們被千年前那場大戰重創,而想要逃避這個世界,但又不小心又和人類再度發生了關係;本來希望這次會有不一樣的結果,但又再一次被自己的希望所害,被人類的惡意害了。牠們明明有那麼強大的力量,卻在惡意面前毫無抵抗力,短暫的勝利後就徹底輸了,全部滅亡了。怪獸再怎麼樣都不該在我面前輸成這樣的,而那之後不久世界也真的崩壞了,變成了邁向死亡的世界。

《FF6》打從前半段一座王國要塞被毒殺滅城後,就不停製造著邪惡壓倒正義的氣氛,以及死後的一片空寂。遊戲裡的死難以挽回,甚至還有一台魔列車逼你在駛向冥府的車廂間找出路。它把我喜歡的許多東西,那些機械兵器和怪獸,那些上山下海不斷有意外的漫長旅行,都好好地放在同一個世界讓我遊玩,卻又用幻獸一步一步滅絕來貫穿整個遊戲的過去到未來。幻獸被抓去實驗室裡抽取魔法,造就了帝國統治世界的野心,倖存的幻獸魯莽挑戰科技完備的帝國而讓野心徹底得逞;但就算最後主角們以生存的意義戰勝混亂虛無,也沒有為幻獸帶來安慰──結局是幻獸隨著這一場魔法的濫用而從世界上徹底消失,人得要靠著自己的力量活下去。

怪獸消失了,魔法也消失了,新的世界上只剩遊戲主角。這怎麼也有點像接下來屬於我自己的預告篇。

我先前企圖用想像和創造來填補的空缺,好像漸漸被這些 RPG 填滿了。RPG 接手講起那些我說不完畫不完的故事,不只遠比我會說會畫,而且還更接近我的夢想──親身在想像世界中冒險。

我也就不用再像以前那樣全都自己畫。在過去那個想像黏著現實的世界裡,我一邊吸收著世界一邊又把那世界用鉛筆彩色筆吐出來,並把自己、同學、書上的人物、電視電影裡的怪獸都一起放進那世界裡探險,試著用圖畫留下那個明天同一時間不知能不能再見、七天後就要還回錄影帶店的影像世界。但這些如今都可以交給 RPG,不用花時間一筆一筆畫,而且還可以存起來下次有空再繼續,除了貴很多而且玩完就會想買下一款之外,實在沒什麼不好。

況且,我也開始發覺自己畫圖不好看了。以前畫了恐龍在合唱團被笑畫得很醜,我至少還偷偷有那種「是妳們不懂」的自信在,但很奇怪的是,到了一個沒人會笑我的地方,自己看了 RPG 的畫面、看了攻略本上那些漂亮的人物怪獸設計圖,再看看自己畫的,反而真的開始覺得自己畫得不怎樣。我是有想要畫得更好,才會一聽同學有上素描水彩課就跟著去,但那些石膏塊手掌畫著畫著,反而開始覺得畫圖沒那麼好玩了。

那之後,我就不會沒事畫起圖了。如今翻出國小留下來那一卷一卷的圖畫紙,那一本本八開紙、報表紙訂起來的鉛筆漫畫,或是那本從刊頭到內容到封底廣告都是我畫出來的一人漫畫雜誌,就好像看著大量出土的恐龍化石,一邊驚訝著過去居然畫過這麼多東西,一邊也會感嘆說,怎麼後來就不畫了呀,明明以前那麼開心的。

我也像那些研究恐龍的那些科學家一樣,會去猜測畫畫的滅絕還有沒有隕石以外的因素。也許是因為念書準備考試占的時間越來越多吧,當然,念書考試得到的各種肯定與獎勵比畫畫多了太多,也是要算進去的關鍵因素。這樣講起來我其實是個相當需要別人肯定才有動力的人,當初那麼愛畫畫,好像也要歸功於不時從老師同學家人得到的肯定,不是什麼自己悶頭畫到停不下來的小孩(但我也記得國小畫圖畫到指頭長出大繭,還以為是惡性腫瘤而嚇得要死)。會覺得 RPG 那麼好玩,也是因為遊戲一直玩下去就會自動給我肯定,角色會變強、身上的東西會變多,而且不用跟其他玩的人比輸贏。其實等到超級任天堂的家機霸主地位被 PlayStation 奪走之後,沒再繼續跟著買新主機的我也沒怎麼玩遊戲了,但那時候早就想不到要畫什麼才好,而且,也沒在想像什麼世界了。

畫畫什麼時候滅絕的,我還能用化石一樣的紙本來推測;可是想像世界這種存在於腦中的東西是什麼時候開始消失的,我真的無法確切知道。我能確切知道的,就只有它消失起來是什麼感覺。

我從小就很喜歡一本關於消失的書。它講的不是飛機飛進百慕達三角然後神祕失蹤,而是世界上一個個已經消失的古文明。它在考古的發現與解釋中穿插著跨越時間的景物描寫,遺跡文物的照片間偶爾加入一張精細的遺址全景復原圖,讓讀的人同時走在一座座失落的宏偉遺跡和它全盛時的輝煌模樣裡;但到了最後,也只能在考古無從回答的種種謎團前停步。

它的名字我前面已經提過好幾次──我的那一本《古文明之謎》好像是跟某個大人借來看就沒再還回去,現在已經跟書裡的遺跡一樣嚴重風化了。我連去嘉義老家都要帶著這本書,甚至有著坐在老舊馬桶上頂著洗衣機讀這本書的奇怪印象。就是那本書讓我在某一天的放學時刻,從漏著大水的施工地下道開始,把回家路上的一切變成了古文明遺跡;我並沒有一絲幻覺與幻聽,就只是學著那本書把我眼前看見的唸出來,讓我同時走在知道的現實和喜歡的想像中。

如果路和時間都沒有盡頭,我可以把多大的一片世界都說成想像的古文明呢?我永遠不會知道,因為那天回家的路還沒走到一半,媽媽就突然出現在面前,氣急敗壞又擔心地問我為什麼不直接回家,她說她都到家了房間書桌前卻是空的,打電話給學校卻說早就放學了,就出門沿路一直找,直到看見我跟我同學還在路上晃來晃去,嘴巴持續講個不停。

那彷彿是一整段童年的縮影。我看著平常正常的世界,讀了那些引人想像的故事,做出好多自由而可笑的幻想,然後回歸現實──我眼裡所見的始終一模一樣,就只是一層沒人看得見的想像不再存在而已。

那過程往往像從睡眠中清醒一樣。睡眠裡我不是停止一切思緒,而是在意識水面下不斷說著、思考著稱為夢的東西;但就像中影文化城的水怪一樣,時間推著我的頭逐漸上浮,直到我的夢貼近水面,開始跟現實有所牴觸,甚至被現實直接改寫,就再也無法順著夢中條理把想像的故事說下去──於是我就醒了。

而我本身或許是像《漢聲小百科》七月生命舞台上那條總鰭魚類一樣,在離開包覆自己的水域爬上地表的過程中,鰓一點一點地消失、肉鰭逐漸長成了腿、鱗片重組成皮膚,我一邊蛻變成下一隻更適合在陸上呼吸的動物,一邊順著那條示意演化的透明途徑,往舞台深處的世界爬去。

想像世界好像就是這樣消失的,這是我身為自己的考古學家所能做出的最接近推測。而陪伴我想像的,一個最重要的夥伴,則又是用另一種方式離開我的。


※ 本文摘自 《一九九〇恐怖大王台北降下》,原篇名為〈RPG,我的最終幻想〉,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