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沒有想做的事」而是被資本主義「商品化」

文／孫泰藏；譯／緋華璃

不知道想做什麼？

詢問社會新鮮人為什麼從事現在的工作，幾乎都只會得到「我想從事能幫助別人的工作」這種模稜兩可的回答，或「我想從事行銷工作」等流於表面的理由。

如果再繼續深入地追問：「你為什麼想做那件事？」問到最後，大家都會低垂眼神回答：「……其實我也不清楚自己想做什麼。」

另一方面，如果是小學生年紀的孩子，他們滿腦子都是想做的事。這也想做、那也想做，對眼前的事充滿了期待。聽到音樂就會情不自禁地跳起舞來、哼起歌來，對各種物品東摸西摸，一下子破壞、一下子重塑。想當然，大人當中也有人隨時都有想做的事，滿腦子想著接下來要做什麼，為此充滿期待。但是就我所知，這種人並不多。

到底是為什麼呢？從「小時候明明有很多想做的事，進入社會後卻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麼」這件事實來思考，只能認為是我們接受的教育及社會環境使然。我們的社會機制正讓許多人成為「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麼或該做什麼」的人。

「不知道想做什麼」的人大部分都不是「沒有任何想做的事」。我認為他們這句話的言下之意其實是「我不知道什麼是自己的存在價值」。也就是說，他們都陷入了「自己沒有能力創造出能讓他人認可的價值」的迷思。但他們為什麼會這麼覺得呢？

事實上，這與我們生活周遭的資本主義有關。資本（capital）是指公司做生意賺到的一切，具體來說不外乎金錢及設備、原物料等等。而所謂的「資本主義」則是指利用「資本」來雇用勞工，製造出比薪水「價值」更高的商品，方能從中獲利，再把利潤變成「資本」，繼續擴大事業版圖的一種經濟體制。這個體制起源自兩百五十多年前開始的工業革命。

資本主義本來就有「不斷增加資本」的性質。簡而言之，加入資本主義這個遊戲的人都認為盡可能賺越多錢越好，結果只要是能賺錢的東西，不管三七二十一全都做成「商品」，將商品轉換成「價值」。被這種觀念洗腦的人，久而久之就會覺得「世界上如果有金錢買不到的東西，其實很不公平」，聲稱那些認為有些東西花錢買不到的人「腦子有問題」！

為什麼？因為他們打從心底相信資本主義才是「機會的平等」。每個人只要努力就能存到錢。金錢成了「努力的成果」，可以買到任何東西，這才是最公平、公正的世界不是嗎？相反地，如果有什麼錢買不到的東西，那才是不透明、不公平的世界不是嗎？資本主義就是這樣的世界觀。

深受這種資本主義影響的人，例如剛才舉例的那些人，通常都認定必須提高自己身為勞工的存在價值。因為他們相信如果不這麼做，就無法在社會上生存。順帶一提，這裡所說的「存在價值」指的是「把自己當成商品時，能讓人花多少錢在自己身上」。

在我看來，揚言沒有特別想做的事的人是把「想做的事」侷限在「所有自己想做的事中能賺錢的工作」。

既然如此，人類為什麼要選擇會讓人類淪為「商品」的資本主義呢？因為這牽涉到「自由」，而自由具有至高無上的價值。換句話說，你可以隨心所欲、自由的選擇你想要的東西。正因為如此，資本主義具有「讓人世間變得越來越自由的偉大力量」，所以人類才會舉雙手雙腳歡迎資本主義。

資本主義具有將「自由」推上神壇，讓世界上所有東西都「商品化」的超級力量。

不過，這裡所說的自由有條但書，那就是「人們唯有在價值可以被公平交換的時候，才能追求選擇的自由」，稱為「等價交換」。

我猜各位都聽過這句話：Give and Take.（給予與接受）給予什麼的同時也接受什麼，接受什麼的時候也給予什麼，建立相對的關係。對活在資本主義中的人而言，這是常識中的常識，大部分的人都領悟到「如果想得到什麼，請先給予對方想要的東西」。

在推崇等價交換的世界裡，人無法依賴任何人。聽起來是個好寂寞的社會，但是不依賴任何人的社會，也可以說是個沒有麻煩事的社會。毋寧說，這種社會是「沒有牽絆的自由世界」。這麼一來，就能打造出可以跟世界上任何人進行交易的極端自由社會，也就是所謂的「全球化資本主義」。

我們普遍相信，能夠一個人活下去才是「獨立」，並聲稱獨立是真正自由人必備的條件。然而，因為不敢依賴任何人，猛然回神時也會非常不安，卻騙自己說那些不安是「自由的代價」，更加要求自己必須獨立，這就是當今「大人」們的姿態。

不需要任何人，也不被任何人需要的社會稱為「無緣社會」。這種社會沒有任何必然性，也沒有「使命」，所以人們才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麼、為什麼而活。

由此可知，之所以會出現「不知道想做什麼」的人，原因藏在非常深的地方，因此即使指出問題所在，世界大概也不會有任何改變。

那麼，到底該怎麼做才好呢？關於這個問題，我想更深入地思考一下。

※ 本文摘自 《冒險之書》，原篇名為〈不知道想做什麼？〉，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