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灑了咖啡」的人反而更迷人？

文／申杲恩；譯／楊筑鈞

在準備講課時，我最常碰到的心魔，是「想要做到完美」的貪念。我總想像自己能像賈伯斯那樣（或者說，像邪教教主那樣）精準掌控節奏，牽動人們的笑容、淚水以及感動，並以完美的方式收尾。只要做到那樣，似乎就能博得眾人的肯定與喜愛。然而，無法達到那份期待的緊張，反而讓我顯得畏縮。我們真的非得完美不可嗎？

美國心理學家艾略特・亞隆森曾以大學生為對象，做過一個有趣的實驗。研究團隊假借錄製「問答王」的競賽節目之名，將節目的音檔播放給學生聽，請他們投票選出問答王。音檔裡有四位參賽者：第一位幾乎都答對；第二位連一半都答不上來；第三位像第一位一樣全答對；第四位與第二位一樣，表現都不太好。但有個差別：第三與第四位在作答途中都發生了「咖啡灑到衣服上」的突發狀況。

埃隆森問受試者：在這四人當中，對誰最有好感？學生幾乎一致都選擇第三位──那位全答對、但把咖啡打翻的參賽者。與表現不太好的人相比，表現完美的人確實更有魅力，因此第二、第四位沒被選中很好理解。可是為什麼不是第一位，而是第三位呢？按理說，完美的人，應該比「灑了咖啡的笨蛋」更出色不是嗎？

人其實會對露出破綻的人產生好感。這就叫「出醜效應」。人們並不喜歡毫無缺點的人，原因很簡單：因為我們自己也不完美。想像在一籃鮮紅飽滿的Ａ級蘋果中夾帶一顆帶有小瑕疵的果子，它反而更顯眼，更容易被挑出。人也一樣。若總是待在無懈可擊的人身邊，反倒會凸顯自己的不足。因此，我們會對與自己相似、不那麼完美，而有些缺點的人產生好感。

老實說，百分百完美的人固然令人羨慕，但也頗惹人嫌，因為通常會讓人感到難以親近、相處彆扭，甚至會讓人暗暗期待最好他哪天能出點差錯。一旦我們看見原以為高不可攀的人也會失手時，原本緊閉的心門就會打開：「啊，你也不過如此，原來你跟我一樣！」這種相似性會讓我們把對方視為自己人，甚至真心希望他過得好。

沒有人會向一個幸福的人傾吐自己的不幸。暴露缺點有如在重要的賽局中攤牌，總擔心有天會因為這些事而在競爭中落敗。於是，我們與完美的人多半只能維持表面關係。然而一旦知道對方其實也是「有故事的人」時，內心就會鬆綁，祕密不由自主地脫口而出。於是，對方的不足與我的不足彼此平衡，我們能毫不設防地分享彼此的弱點，建立起更親密的關係。

那麼，過去只能仰望、遙不可及的名人，究竟是從什麼時刻起，讓我們的內心對他產生親近感呢？往往是在下面這樣的瞬間──當在銀幕上看似完美的演員，於私底下的日常生活中意外暴露出略顯笨拙的模樣，我們就會被吸引。本以為只喝露水維生的藝人，吃了烤腸後肚子痛、飛奔廁所的狼狽畫面，會讓我們會心一笑；在台上結結巴巴地說著得獎感言、激動到落淚，甚至醜態畢露時，我們會為他們歡呼。不是因為他們「不體面」，而是因為他們「跟我們一樣」。所謂「有人味」，不也等同於「容許不完美」嗎？

二○一三年，我認識一位男子。當時彼此並沒有男女之情，我們只是一起吃完晚餐，準備要告別時，他堅持要買單。我說好，便先一步走出餐廳。但我等啊等，等了好久，他卻遲遲沒有出來。於是我又走回店裡，和他四目相對時，只見他的臉紅到耳根，原來他的錢包忘在計程車上了。他慌張的樣子讓我覺得很可愛，原本還沒有產生的好感開始萌芽。如今，那個當年耳朵漲紅的男人，正躺在我們家的主臥室打呼睡覺。

他到現在還常說，那天真是丟臉極了，原本想帥氣地買單，卻弄得狼狽不堪，翻遍全身卻找不到錢包的手足無措，實在是太丟臉了。但我卻總想著，若他當天完美地結帳，也許我們就不會有下一次的約會了。

有次我受邀到某工業園區替新進員工授課。臨上陣前，我緊張地想著該怎麼抓住學員的心。朋友給了我這樣的建議：「我上課時會把眼睛瞪得老大，盯著老師瞧，心裡想著：來，我倒要看你有多會講。尤其對自以為了不起的講師更是如此。可是只要講師露出一點緊張神情，我反而會打開心房，覺得他很真誠，反而想替他加油，也會更專心聽講，到頭來，我反而能學到更多。所以別太擔心。講得好當然很好；就算沒那麼好，以講不好的樣子去講也沒關係，那樣也很好。在那種時候，大家反而會站在你這邊。」

朋友的建議，說出了所有靠「抓住人心」維生的專業者都知道的定律。《玩具總動員》、《怪獸電力公司》、《海底總動員》以及《料理鼠王》等皮克斯賣座作品的故事創作者馬修・盧恩，在其著作《皮克斯敘事》中寫道：「當角色在畫面上呈現出『人性的一面』時，觀眾就能產生更深刻的共鳴。完美無法喚起共情，唯有當故事裡的角色坦率地展現出弱點時，觀眾才會感到真誠。」對我們這些知道盧恩筆下的角色有多受喜愛的人而言，對他所說的這段話絲毫不會有任何懷疑。

人人都渴望變得完美，因為想被視為「好」的人。然而，正如我不期待對方毫無缺點，別人同樣也會不期待我完美──不，有時越完美反而越不討喜。用力證明自己，反而容易與他人產生距離。與其做「了不起的人」，不如做「和他們相似的人」。人們偏愛會犯錯的人，因為失誤讓人顯得不那麼完美，而越不完美，越容易讓人產生親密感。

不完美也沒關係。愛、友情、關係與支持，往往正是從「不完美」開始。　

※ 本文摘自 《人生沒有標準答案，你不必為難自己：心理學專家陪你擺脫內耗，活出真實》，原篇名為〈錯誤百出的魅力：出醜效應〉，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