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者舉手】我看到的結局是「真相」嗎？《難題特別多的餐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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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于翎
會選擇閱讀「推理小說」，無非是想從中獲得解謎和找出真相的樂趣，但如果故事的最終目的並非呈現真相，而是給予當事者「理想中的事實」，這樣的故事還算符合推理小說的原則嗎？
日本新世代推理作家結城真一郎，素來以現代流行元素撰寫帶有新奇感的推理作品印象深植人心。這次在其新作《難題特別多的餐廳》中，選擇時下最流行的餐點外送為題材，書寫了六篇各異其趣的短篇小說，每一篇既可獨立閱讀，又在無形中有著隱形的連結，特別是最後一篇〈韓式辣醬餛飩湯事件〉，作者特意集結前五篇的主要人物，共同向貫穿本書的核心主角──安樂椅偵探發出挑戰書。這不僅是全書的高潮，更是作者特意凸顯本書的著眼點異於尋常。
《難題特別多的餐廳》主要以「幽靈餐廳」的主廚擔任最重要的安樂椅偵探，負責運送餐點的隨機外送員充當一次性的偵探助手。每當主廚接獲顧客的委託，便會開出「習題」，由外送員在送餐時順道打聽消息後，再將這些情報帶回給主廚，無須親自接觸委託人的主廚只靠這些純粹口述的情報便能拼湊出合理的事實，完成破案。乍看之下不可思議的流程，在作者流暢的筆觸下卻顯得格外理所當然，每當主廚從這些轉述的情報中指出異常之處，皆能讓讀者發出「原來如此！」的驚嘆。然而，仔細觀察每篇故事內容，皆能發現其實主廚所獲得的情報和讀者差不多，但為什麼在謎底揭曉時，仍能帶給讀者「揭曉謎底」的驚喜感呢？我認為作者對於人心觀察入微的特點，並非直接放在故事中成為某位角色的人設，而是透過故事被讀者閱讀，精確地抓住正在閱讀小說的讀者想法，利用「燈下黑」的原理施展解謎詭計，毫無預警的突襲讀者，最終達到出其不意的效果。
猶記《難題特別多的餐廳》最初吸引我的地方，不只是作者活用外送平台的訂單隨機分配模式，讓登場人物具有靈活的變化性，還有在委託案件、收取委託結果等流程上，皆巧妙搭配餐點外送的服務。「我這裡只是一家普通的餐廳，我該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填飽客人的肚子。」不以偵探自居的主廚，每次在外送員即將為他戴上名偵探的皇冠時，皆以冷靜且平淡的態度如此表示。如果只是單純重複這樣的套路，閱讀上很容易感到乏味，了解此點的作者在每篇故事中一點一滴的埋下細微變化，最終在讀者的閱讀感受中匯聚、發酵──「我看到的結局真的是『真相』嗎？」這份和「信任」脫鉤的「質疑」，或許正是推理小說最重要的核心價值。
也許真如書中的主廚所言，我們眼中的「偵探」其實只是負責達成我們心中所想要的「服務員」角色。主廚（偵探）當然可以用超乎尋常的認真去找出每件委託案的真相，但委託人真的是真心想知道真相嗎？在〈香蒜奶油雞湯事件〉中，委託人糾結於車禍過世的丈夫為何會在生前就失去左手的小指和無名指，而她沒說出口的真正疑問是，戴在丈夫的無名指上的結婚戒指究竟流落何方？看完本篇故事後，我深深同意主廚將偵探業務視為服務業的做法。最終交到委託人手中的調查結果也許和真相有所出入，但只要當事人認同「這就是事實」，是否真的符合客觀的實情又有何差別。
閱讀《難題特別多的餐廳》後其實讓我感觸良多，相較於以前總為推理小說中的人性描繪深感讚嘆與唏噓，這次則是被觸及思維層面的啟發，而其中最受到衝擊的莫過於顛覆了「解謎＝揭露真相」的既定印象。作者透過本書收錄的六篇故事，從不同角度讓讀者透視委託人未說出口的真正想法──有人想知道為何無人住的房子會出現幽靈訂購外送，實際上只是想要有個合情合理的解釋好讓自己得以繼續安居；有人想探查主廚的真實身份，實際上只是想確保自己的人身安全，並為自己替主廚跑腿打工的行為找到合理性。看起來聰穎過人、高深莫測的主廚，其實也只是比書中的外送員乃至讀者早一步摸透委託人的內心。串連全書的「合理」說穿了不過是人性中追求「安心」的一種欲望，是種完全依附主觀意識的獨特存在。而作者精準揪出此點並轉化成奇巧的推理小說，不只是玩心大發的成果，亦將讀者帶入另一個層次的推理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