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機起降之外的跫音》新書分享會

飛機之外的聲音:在岡山眷村,重新聽見生活

文/《軍機起降之外的跫音》新書分享會側記

在岡山,聲音曾經有明確的主角。

那是飛機起降時壓過一切的轟鳴,巨大的、規律的,標示著一個時代的節奏。然而,在這樣的聲響之外,仍有另一種更細微的存在——人們行走於巷弄之間的腳步聲,日復一日,幾乎無聲,卻構成生活的底色。

《軍機起降之外的跫音:岡山空軍眷村記憶》新書分享會,正是從這樣一種「被遮蔽的聲音」開始。

記憶如何不被時間帶走

「做眷村的書,如果沒有第一代、第二代的協助,是不可能完成的。」

顧問楊双福在開場時如此說道。他將這本書的意義歸納為兩個方向:記憶的修復,以及未來的再生。

所謂「修復」,來自長時間的訪談與資料蒐集——那些逐漸凋零的長輩、散落各處的老照片,以及仍停留在人們口中的生活片段。若不及時記錄,這些記憶將隨世代更替而消失。

但「修復」並非終點。楊双福更關心的是,這些記憶如何被延續。

他談到眷村精神——「高度團結、相親相愛、守望相助」。在物資匱乏的年代,鄰里之間共享食物、彼此照應,形成近似家族的關係。這樣的生活方式,不只是歷史背景下的產物,也是一種可以被思考、被延續的文化。

一座由戰爭延伸的聚落

岡山眷村的形成,與戰爭緊密相連。

林玉萍回溯歷史,指出1941年太平洋戰爭期間,日本在岡山建立海軍航空隊與航空廠,並興建宿舍群。這些原本為軍事服務的空間,在戰後被接收,成為另一批人生活的起點。

1949年後,大量空軍單位與眷屬進駐岡山,直接使用既有的日式建築,逐步形成完整的眷村群落。全盛時期,岡山約有17至18個空軍眷村,構成一個高度集中、結構緊密的生活網絡。

與其他地區不同,岡山幾乎是由空軍及其家屬構成的「純軍種眷村」。這種單一性,使得居民之間的連結更為緊密,也讓文化的內聚性更加鮮明。

然而,本書並未停留在這段歷史敘述上。

林玉萍強調,她更關心的是「眷二代」——那些在台灣出生、成長,並將眷村經驗帶入各個社會領域的人。他們的記憶,不再是遙遠的故鄉,而是岡山本身。

當歷史開始說日常的語言

如果說歷史提供了框架,那麼作家楚然的書寫,則讓這段歷史開始說話。

她將原本嚴謹的調查報告,轉化為可閱讀的敘事文本,並刻意將焦點從「軍事史」移向「日常史」。

「軍事史常常忽略生活,但生活才是人真正經歷的東西。」她說。

在這樣的書寫中,眷村不再只是政策與遷徙的結果,而是一個具體的生活場域:有人在中正堂看戲,有人在巷口奔跑,有人在廚房裡重現家鄉的味道。

甚至,那些帶著不安與想像的傳說,也被納入其中。

楚然提到,過去空軍訓練風險極高,但相關訊息往往被封鎖。於是,眷村中流傳著飛行員「回來找鞋子」等靈異故事。這些敘事並非單純的怪談,而是一種對死亡的理解方式——一種試圖證明「他仍然存在」的想像。

這些故事,讓歷史多了一層情感的厚度。

從餐桌出發的文化交會

在眷村生活中,食物是一條重要的記憶線索。

楚然提到的「馮家麵」,是許多空軍官兵完成任務後的去處。一碗熱麵,象徵著平安歸來,也標誌著從緊繃狀態回到日常生活的轉換。

而岡山著名的豆瓣醬,則來自另一段生命故事。林玉萍提到,空軍士官劉明德因信仰問題離開軍中,為了生計,以四川家鄉的手藝製作豆瓣醬。這項技藝最終在岡山落地生根,成為地方產業。

他的家人回憶,製作過程中需徒手揉製辣椒,雙手紅腫疼痛,只能浸泡冰水緩解。這些細節,讓一項地方名產不再只是味覺記憶,而是一段身體勞動與生存選擇的歷史。

當眷村成為「文化景點」之後

隨著時間推移,眷村面臨轉型。

楊双福在分享中提出他的憂慮:當眷村被規劃為文創園區後,往往過度強調商業機能,反而失去了原本的生活感。他直言,有些成功案例「只剩商店街的味道」。

他並不反對文創,而是主張應透過展覽、講座與文化活動,使空間與歷史重新連結,而非僅作為消費場域。

這樣的觀點,也回應了本書的核心問題——記憶如何被保存,而不是被取代。

被補上的生活片段

分享會尾聲,一位來自二高村的居民,為這段歷史補上了另一層細節。

他回憶,小時候眷村會播放露天電影,由機校派人攜帶放映機巡迴各村。為了避免布幕晃動,甚至在牆面塗上白漆,作為固定銀幕。

他也提到,當年機場周邊仍有野兔出沒,黃昏時可見老鷹盤旋獵食。

這些片段,未必會出現在正式史料中,卻讓歷史變得可感、可見。

林玉萍回應,這樣的記憶對研究而言極為珍貴,也顯示一年的調查仍難以涵蓋所有故事。

在腳步聲中,理解一段共同歷史

《軍機起降之外的跫音》並未試圖給出單一的歷史答案。

它更像是一種邀請——邀請讀者從飛機聲之外,重新聽見那些曾被忽略的聲音:巷口的腳步、廚房的聲響、夜晚的放映機,以及人們低聲流傳的故事。

這些聲音交織而成的,不只是岡山的地方記憶。

它們同時也是台灣社會,在動盪時代中留下的一段集體經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