披著韓國皮的荷蘭菜:你不知道的高麗菜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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披著韓國皮的荷蘭菜:你不知道的高麗菜史

文/柯永輝

「綠螘新醅酒,紅泥小火爐。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每逢小雪,總會想起唐代詩人白居易這首詩。詩中雪意,在亞熱帶的臺灣終究是稀客,倒是「十月小陽春」,時而讓人恍惚──冬,真的來了嗎?

曾在這樣微妙的時節,我登上海拔近兩千公尺的臺中梨山,飽覽秋末冬初的山色。三天行程,餐餐總不忘點一盤高麗菜,不同館子炒出來的山蔬,卻永遠保持清脆甜美,讓人不禁讚嘆,梨山高麗菜確實天生麗質難自棄。

高麗菜,植物學稱結球甘藍,別名很多,有包菜、包心菜、卷心菜、玻璃菜、圓白菜、洋白菜等。若要票選臺灣的國民蔬菜,高麗菜當仁不讓。自一九五三年臺灣開始有正式的蔬菜產量統計以來,它就穩居冠軍寶座,平均每位臺灣人一年要吃掉十八公斤,是味蕾的集體記憶。

高麗菜原生於地中海沿海一帶,由不結球的野生甘藍演化而來。早在五至六世紀的南北朝時期,它的祖先──不結球的散葉甘藍──便已從中亞傳入中國,當時稱「西土藍」。

直到十三世紀,結球的卷心品種才在歐洲因基因變異出現,因其易種植、產量高、耐儲藏,被廣泛種植,地位猶如中國的大白菜,是歐洲家常菜的主力。

中國栽種的結球甘藍多是十六世紀自西亞傳入,起初僅在北方栽培,後漸傳至四川、湖北、雲貴等地。然而,大面積種植只有六、七十年光景。早年華北人嫌其風味不如大白菜清爽,又不適火鍋,興致缺缺,不少原籍華北人士的老輩,即便移居臺灣數十載,仍寧取大白菜,不願買高麗菜。

高麗之名,與韓國的微妙關聯

華文世界裡,只有臺灣和中國閩南一帶把卷心菜稱為高麗菜,這段名號的由來,說來與韓國(高麗)無關,卻又微妙的有所牽連。

十七、十八世紀之際,高麗菜已風行歐洲。大航海時代,歐洲水手為了預防壞血病,將耐儲存的高麗菜帶上船漂洋過海,臺灣的高麗菜正是由荷蘭人帶入,清代官方稱其為番芥蘭,民間則以閩南語音譯荷蘭語 Kool,呼為高麗,因此與韓國無關。

與韓國有關的是高麗菜的推廣策略。日人治臺後,殖民政府因高麗菜耐貯運,符合日軍運補之需,也宜家常──只要剝幾葉便能炒一盤菜,故大力推廣。為了說服民眾,日人搬出「走江湖賣膏藥」的宣傳手法,找來古國名「高麗」的韓國大力士來臺表演硬功夫,宣稱就是常吃此菜才這麼強壯,有如高麗人參的效果。

日治時期的殖民意象

日治時期的鹿港文人洪繻,便曾以高麗菜作為殖民經濟入侵的意象,寫下沉痛的漢詩。在其〈過彰化東郭廢公園感賦〉組詩中,有這樣一首:「僵石欹斜臥蘚苔,春光無主野花開。園中慘綠高麗菜,時有穿城屐齒來。」

昔日繁華的城郭,如今變成荒涼的廢棄公園,無人能主。此處原應盛開的百花,被日本人引進的高麗菜所取代。「慘綠」二字,不僅形容菜葉的深沉顏色,更寫盡詩人對美麗土地被迫種植實用作物,甚至是江山易主的悲涼心境。

「軍需帶動研究」。為了讓喜愛涼冷的溫帶蔬菜在亞熱帶的臺灣長得好,日本專家致力改良高麗菜的抗熱性。當時,臺灣主要種植從中國大陸引進的上海金實品種,而臺灣農民葉深捷足先登,在淡水河畔的江子翠地區成功種出自行改良的抗熱品種,震驚日本專家,遂以他的名字命名為葉深種。

後來,日本瀧井種苗公司取葉深種與日本品種交配,育出相對耐熱,能在夏天種、秋初收成的品種,因此命名為初秋。一九三五年引入臺灣試種成功後,初秋種高麗菜以其滋味甜脆,中肋細小的絕佳口感與風味,牢牢抓住了消費者的味蕾,至今市占率仍達七成。

清炒、醃漬、生食、晒乾皆宜

高麗菜作法多元,清炒、煮湯、搭肉皆宜。高麗菜水餃、水煎包或麥仔煎,更是庶民小吃裡的王道。

早期農業社會,高麗菜鹹飯是讓透早出門、日落才回家的農民,得以飽食的便餐,把爆香的香菇、蝦米、蔥頭、肉絲等與高麗菜絲拌炒,再與生米燜煮,是給家人素樸而豐美的心意。另一種則是把滷透的高麗菜、肉末、香菇等料蓋滿白飯,如日式丼飯一般,彰化北斗口味還會添上一塊滷豬皮,樸實中見風土。

幼時,我曾隨長輩至臺北中山北路周邊的日式小店,初嘗炸豬排飯,才知道高麗菜原來可以切絲生食,淋上芝麻醬,既能大口扒飯,更能解豬排的油膩。

此外,高麗菜捲是關東煮店家的絕活。高麗菜葉包著魚漿、絞肉等,煮在甜不辣湯中,秀色可餐。作家洪愛珠寫過,她出生在昭和年代的奶奶,一輩子堅持每年年夜飯都要做高麗菜捲,肉餡裡加入荸薺丁,「軟裡帶脆,是臺式靈感」。這道家常菜裡,記憶與創意並生。

高麗菜也是臺式泡菜的靈魂。不同於韓國、中國的泡菜多以大白菜為原料,酸香脆爽的臺式泡菜卻非高麗菜不可,否則如何對得起為了饕客上刀山、下油鍋的臭豆腐!

我岳母的梅汁醃高麗菜更是一絕。她將洗淨、晒除水分的高麗菜切絲,加入醃漬青梅後剩下的梅汁,在巧手揉搓下,吐盡澀味,融入酸香,再冷藏封存。這道梅漬菜煮食時,只要簡單以薑絲或蒜頭加入醋、糖拌炒,微酸脆爽,可直接下粥飯,更宜配紅糟肉、滷豬腳,解膩且別具風味。

我過去派駐嘉義時,同事曾帶來經南臺灣烈日和海風加持的自家高麗菜乾,將其加入豬尾冬骨(按:靠近尾巴的脊椎骨部位)燉湯,湯頭醇厚,菜乾仍保有爽脆口感,一口飲下,是海的深邃與日光的鹹香。

梨山高麗菜,經濟與退耕復育的兩難

高麗菜雖經品種改良,但其本性仍喜歡溫和冷涼。秋冬時節,彰化、雲林、嘉義的平地是主要產地,夏季則上移到宜蘭、臺中、南投等海拔約一千五百公尺的高冷地區。

臺灣盛產的高麗菜除了初秋之外,還有尖型、口感清脆、纖維細緻的雪翠、纖維較粗宜燜醃的二二八(俗稱金葉仔),以及耐熱的臺中一號、臺中二號。臺中二號纖維少,鮮甜直追高冷高麗菜。

尖頭好吃的梨山高麗菜,其身世與國民政府來臺有關。一九五○年代開拓中橫公路,為提供修路榮民的糧食補給,在梨山開闢武陵、清境(見晴)、福壽山、西寶等農場,試種溫帶蔬果。在高山日夜溫差的強烈刺激下,原本扁圓形的初秋種都因低溫抽薹,也就是頂芽長出花器,導致外形抽長成為尖頭,其養分累積更豐、菜質也更甘脆,不僅打響梨山高麗菜名號,更重新定義臺灣高麗菜的美味標準。

在市場需求驅使下,農場周邊森林不斷開墾,甚至有財團介入,導致濫墾、超限利用等問題,嚴重影響水土保持。二○○四年敏督利颱風侵襲,梨山受創嚴重,致使政府開始推動退耕還林。

二○○七年,我隨當時的臺中縣政府官員造訪退輔會武陵農場,場方帶我們看山坡上大片的高山蔬菜,表示要耕鋤,助國土復育。但從數據觀察,高山三大高麗菜產區的面積,近年並未明顯縮減。甜脆的背後,是土地承受的重量。

高麗菜指數,看人心的執著

高麗菜也是臺灣經濟中「菜土」和「菜金」的最佳代言人。冬、春之際,農民搶種導致產量過剩,一顆跌到新臺幣十元仍乏人問津,甚至開放民眾免費自採;但夏季颱風或大雨過後,在需求恐慌下,一顆又可能看漲至三百元,價格比股市起伏還劇烈,人心也隨之波動。

「細雨才過菜甲寒,菜心雨點不曾乾。畦邊戲謂包心菜,試覓心來與汝安。」中國書法名家潘伯鷹描寫菜園雨後的高麗菜,並巧妙化用禪宗二祖慧可與達摩祖師的「安心」公案:

慧可對達摩說:「我心未寧,乞師與安(我的心不安寧,請大師教我安心)。」達摩說:「將心來,與汝安(把心拿來,我替你安)。」慧可沈默許久,說:「覓心了不可得(我找了很久,找不到心在哪裡)。」達摩云:「我與汝安心竟(我已經把你的心安好了)。」

為賺錢搶種,因搶種憂心價崩,高麗菜指數漲跌的豈止金錢,更是抱著執念的人心──而一切煩惱,正由此生

小雪時節,最適合吃一盤清脆的高麗菜,讓那份山野的清甜,洗滌塵世的「菜甲寒」。當我們學會像禪師般,放下對漲跌的貪戀、對得失的計較,對那顆「覓心了不可得」的心不再執著,才能真正達到心安、意足的境界,自得一份清涼。這份清涼,比白居易的紅泥小火爐,更暖人心。

※ 本文摘自 《順著24節氣,吃出臺灣好味:什麼時節吃什麼,最得時?就吃這一道道被時光浸潤過的臺灣美味──錯過了,就得再等一年。》,原篇名為〈02 國民蔬菜,與韓國(高麗)無關──小雪〉,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