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媽和好了！靠的是每天開車去夕陽海邊大吵一架

文／張原通

我爸和我媽，和好了。

將近半世紀的冷戰終止了，年老的時候，找到重燃舊愛的辦法：他們每天會在黃昏時刻，盡情吵架。

每當天快黑，他們會開車去海邊、漁港、海濱公園。如果提早到了，不能先開口，如果快來不及了，就趕快在路邊臨停，最好是看得見夕陽。時間一到，就要開始吵，吵到夕陽消失不見，就閉上嘴，安靜十分鐘。

安靜，走一段路，回車上自然會講：餓了沒，要吃什麼，路上經過要不要買水果，等一下要看什麼電視，明天要修剪，落葉需要幫忙掃，倉庫一團亂，最好處理一下那幾臺腳踏車，看是要修還是回收，藥有吃嗎，明天會下雨嗎。

以上，我跟我妹聽了，都嚇傻了。

真的假的，可能嗎。

他們以前，頂多會跟對方講我跟妹妹有什麼事，幾月幾號要運動會之類的，至於他們彼此，講不上幾句話，聊天更是不必。他們習慣沉默，寧可沉默。他們對空氣說話，要小孩轉告，透過聚會的閒聊笑話表達出對另一個人的想法。或許時間可以緩和，不過和平降臨前夕，總會出現一件小事，大吵一場。隔天，又是新一輪的冷戰。

冷戰越來越長，越來越安靜，這是默契。

他們能以無聲的方式生活在一個屋簷下，真的，他們相處太久，知道對方想找什麼東西，想做什麼，想去哪。我爸只要頭轉一轉，手機放口袋，拿鑰匙，我媽只要把某個東西放在桌上，或是準備手提袋，換衣服。這樣就能溝通，正確無誤。

我爸做仙一年之後，我們回老家，我媽、我妹、我三個人在客廳吃水果聊天，主要是我媽跟我妹在講。我媽問我妹，妳在國外是不是沒在吃水果，我妹說，會吃啊，只是不會一次吃這麼多，我媽說這算少，水果至少要擺兩種，最好三種，還要有搭配，這是老爸的規定。我妹趁機提出心中的疑問：

「為什麼你們會在黃昏的時候吵架，也是爸的規定？」

「對。」我媽說。

「爸真的愛規定耶。」我妹說。

「妳跟我講幹嘛，去跟他講。」

我媽居然會講冷笑話。

「我想問的是，為什麼要黃昏？」我妹說，「黃昏比較美嗎？」

「我不知道，就順他的意思，他常常講那句。」

「蛤，哪句？」

我媽皺眉說：

「黃昏最適合吵架。」

我妹聽了似乎還想講什麼，但是點頭而已。我吃完水果，換我提問：

「你們每天吵架，這個活動，是跟他癌症有關嗎？」

我媽立刻否定。

「你說那個是更早的事，你不知道，十幾年前就有了，跟那個沒關。」

我妹開口想緩和氣氛，我給她一塊水梨，讓媽媽說。

「是有一次，妳老爸的朋友打來，要一起吃晚餐，去哪個漁港。他們先到了，臨時約的，很臨時，我其實不太想去，要曬衣服還要洗頭做一些事，但他的意思就是我也要去。這樣看我，趕快的意思。你爸爸去熱車，按喇叭，路上還一直催油門，結果到了那邊沒有看到他們，以為遲到太久，誰知道根本跑錯漁港，搞烏龍，不知道他聽錯還是誰講錯。他就不開心啊，也不開車，一個人走去港口那邊滑手機，滑一滑剛好有那個夕陽，就看夕陽，他看他的，我看我的。」

「看夕陽，很浪漫啊，你們有牽手嗎？」我妹說。

「妳老爸爆炸，開始批評，批評我什麼不好，做不對，所以才沒有朋友，人生才怎樣怎樣怎樣。我也受不了，頂回去，我說他怎樣怎樣，有尊重我嗎，有保護我嗎，有愛自己的老婆嗎，跟最早以前交往的時候講的都不一樣，過了幾十年，他的人完全變了，以前的他絕對，我敢說絕對，不會用這種語氣講這種！」

「我不想聽你們吵架。」我妹說，「你們後來，講開了嗎？」

「那不叫講開，就是吵架，就跟之前一樣，一直罵罵罵罵罵，罵到車上，情緒還是在，還會再罵幾句，那時候他多過分，罵我什麼妳知道嗎⋯⋯」

我妹想要走。

「我不說那個了，妹妹，我說重點，那時候剛好，車子連到手機，播放那個廣播。」

我媽說的是一則影片，應該就是我爸在港口滑手機看到的，他有轉傳給我。

「那個是什麼？」我妹問。

「那個就是主持人跟一個教授在討論，討論什麼，好像是年輕人為什麼沒辦法堅持，動不動就放棄，過程我不是記得很清楚，重點就是說，年輕人與其沉迷手機，不如去跟別人吵架，連續吵架一百天，就會成功。」

「什麼啊？」我妹張大鼻孔。

「教授講的啦，我有省略，好像還講什麼銀行利息。」我媽說。

「蛤，什麼啦，完全聽不懂耶。」

我妹看我。我搖頭，很難解釋。

那個影片是講習慣的複利效應，鼓勵年輕人去做任何事，微不足道的事，每天固定時間，還要進步，堅持完一百天之後就能成功。教授舉的例子是一個生氣的小孩，因為巧克力改配方，他拍影片抗議，越拍越好笑，越多人觀看，一百天巧克力改回去了，那小孩還變成創意顧問。

至於為何會變成吵架一百天，是怎麼理解的，很難解釋。

「後來哩？」我妹說。

「後來我們去吃飯，很隨便的一家哦，不太乾淨，妳老爸就說，明天同個時間還要來，再吵一次。起先以為他隨口說說，結果第二天真的再去，真的又來，傻眼，我就再講一遍，他說不行，講不同的，要講一些新的，這樣才會進步。第三天又是，又要講新的，不能重複，我昏倒了，吵架罵人哪有這樣的，要想很多耶。他說就是這樣，反正也沒什麼要忙，要堅持，要繼續吵，吵到後來那個規則也越來越多。」

「像是什麼規則？」我妹說。

「像是動手，如果氣到忍不住，可以用捏的，捏手，還有就是可以通融，你們如果回家，可以暫停。颱風也可以暫停。他有很多規則。」

「難怪我們之前都不知道，只覺得你們好像，有變好了。」

「我其實不想吵那時候，而且他說一百天，天哪。」我媽搖頭，「可是，一轉眼就過了。」

我妹一直沒吃水梨，舉著叉子。

「爸走之前，你們就比較可以溝通？」

我媽點頭，微笑。

「我有發現！我那時候，有看到你們講悄悄話，拍照還勾勾手。我跟哥講，你講什麼：『再觀察看看。』」我妹瞥了我一眼，「要是你們早點聽那個教授講的，堅持一百天，早點和好就好了，對不對？」

我媽握著桌子上的抹布。

「沒有堅持一百天。」

「什麼？」我妹大叫。

「剩下三天。」

「為什麼？」

「那時候就，送醫了。」

那天，我爸自己在庭院鋸樹，粗樹枝打到頭，昏迷倒在地上，我媽下午在廚房洗菜直到傍晚才發現，送醫沒有呼吸心跳，也不要急救，所以很快就走了。我跟我妹趕回來處理後事，我爸的模樣看起來很有精神，像是有睡好，準備要出門旅行一樣。

我妹安慰我媽，至少你們有來得及，有講開，最後和好了，這樣也算是圓滿了。

「妳那塊趕快吃掉。」我說。

我妹瞪我，叫我別插嘴。我起身，抓起車鑰匙，指向牆上的時鐘，問她幾點了。

「快五點啊，幹嘛啊？」我妹張大嘴，「夕陽！」

「黃昏啦。」

我媽笑著說，「黃昏最適合吵架。」

※ 本文摘自 《黃昏最適合吵架【電子書限定！★作者後記★】》，原篇名為〈黃昏最適合吵架〉，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