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柔軟的手,鐵尖的筆:我在紅色暖燈下見證的背叛
文/馬尼尼為
我做人從來不回顧。但這不是我個人的事。是關那些貓的生命。上百上千的貓生命。每一個句子、每一個案對我,都是汹湧澎湃的。濺進我眼睛耳朵要睜不開要眼睛痛。反正我在這裡我借住在這裡。我不怕死。因為我的手是柔軟的。我的手摸過了很多的貓。我的手因此柔軟過。柔軟過很多很多次。但我的文字硬如鐡、尖如刺。因此他們視我眼中釘。他們想用官僚的方式殺掉我。他們不管做什麼,都只能、只會用官僚的方法。「官僚」這兩個字出現很多次,它是本書的一個關鍵字,是最主要的關鍵字,如果要刪掉什麼,這個詞是絕對不會刪的。
我確實被他們殺掉過。在他們手裡。我已經死過兩次了。那幾年,我覺得不管從哪方哪面,都已經到人生的極限。放不下貓。才在這裡拼命書寫。期待再有一個像我一樣的笨蛋。去帶出更多的貓。這是我的私心。等我寫完,我絕口不提這些事。不提那些活死人。
去收容所後,我對百貨公司特別反感。好像再也無法逛百貨公司。那些標準的人類場所。一有時間我只在家裡寫作畫畫。除了去收容所,哪裡我都不想去。失去了所有出門的興致。不管什麼文學藝術活動,絕大部分都失去了興致,一心只想一有空就去放紙箱給貓一些好處。
最後一次去幫貓偷偷加菜。我忍住不哭。好像離開自己住了十年的家一樣難過。我知道貓需要我。但那些官僚和廢渣給我的壓力使得全部已經崩塌了。我不要和人針鋒相對。我現在是唯一的見證者,我必須寫完。我一直這樣和自己說。就算沒有人在意。我沒有別的路。我只有寫。
貓會有記憶嗎?肯定有的。但人類以為他們沒有。把他們當個物品一樣。很多貓被遺棄,人類嫌他們照顧麻煩,醫療費貴自顧不暇;有些借貓不會言說,栽贓他們偷東西、吵到鄰居。那些被送回來的貓,除了非常少數的,真的,貓非常的天真無邪和人類小孩沒兩樣,他們永遠無法明白為什麼自己會被送到這麼可怕的地方,他們的反應是吃不下,太多恐懼而吃不下,也可能因為這裡的食物太難吃,寧死不屈。主要是沒有活下去的意志,因為牠們已經很相信人類了,突然被背叛,他們根本不懂什麼是「背叛」。人類的世界才有心機、才有迫害、才有算計。這種死法很慘。就是因為不吃,器官慢慢衰竭脫水。慢慢死去。這個求死的過程有時還會被折磨,被捉去插鼻管灌食灌藥。他們沒有說話的嘴巴。就被這樣折磨。
那些人類還自認為「他們在做醫療」、「在做事」。幾乎沒有一隻是救活的,那百分之一的幸運兒,一定得具親人特質,剛好被喜歡上,要說被醫好,又被領養,此事若沒有志工介入,很難很難有機會。那些醫生沒有自省能力嗎?沒有發現為什麼都死了?只有在這個場所,醫療失誤不會被指責(因為這些貓都無主)。醫療失誤可以一次又一次。
死的最後一刻是怎樣呢?通常是完全不被察覺的,沒有一個工作人員會發現貓正在承受巨大的痛苦,他們從不擅長看到貓的需要。就算看到貓已經無力坐起來,倒在鐡線上,他們還是會放一碗阿丹兒在牠前面,自認為有在做事,自以為到死前都有給牠吃飯,不是餓死牠。但我很清楚死亡過程,我才看幾次就知道了,他們不可能不知道。死亡的前面幾天,和人類一樣,大部分是已經意識不清,腸胃系統也已經停擺。牠們需要的不是食物,不是強迫進食,灌下去只會令牠們更加不舒服,或是嘔吐出來。有時候,他們會放一盞紅色的暖燈照著。因為死亡的前一刻,牠們會失溫。就這樣讓牠們死去。只要看到紅色的燈開著,我就知道有貓正在死去。不過,我接出過兩隻正在照暖燈的貓到外面醫院,牠們慢慢活了回來,一直到現在都還活著。所以,也不是說倒下去就是救不活的。貓和人類一樣有活下去的意志。
神啊,我求你。這十年我沒求過你。求可以完整的說完這一切。一個人在經歷重大事件後常會變得結巴語意不清。好像我的生命已經被那些人毀了。我感到我必須先退出。否則我會死得很慘。那些事情猛衝撞我頭腦,撞得我雙手都是汗。一個個夜晚我作惡夢來修復它們。
如果,當時知道做《今生好好愛動物》這個案子後,會被捲入這個難以脫身的角色,我會說不要,給我再多錢也不要。我不想經歷,不想看見公部門這些烏漆墨黑的東西。我一身乾淨,為何要被他們抹黑?
但是都來不及了。我已經進來了。慢慢會淡出去的。人一生的力氣、能量有限。
但是,這幾年,雖然表面看起來紛亂,但是我也很幸福。我見識了很多愛貓高手。我遇見這麼多願意幫我的人,以至我無法停下來。
我熟貓的病比人的還熟。我在意貓多過人嗎?不是。是因為牠們沒人顧。
如果那些貓狗會講話,牠們會說「我想離開,請帶我走。」

※ 本文摘自 《為了一隻貓和一百隻貓:有關動物收容所、志工,以及官僚文化》,原篇名為〈尾聲 我要散布火種〉,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