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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意破壞電纜的行徑已相當普遍,就連在懸疑小說中都開始出現。

文/薩曼斯.蘇布拉馬尼安 Samanth Subramanian
譯/謝達文

我們和網路的關係,說來有些奇怪又有些弔詭。一方面,網路無所不在,只要想要就隨時能夠使用,就和呼吸空氣一樣。另一方面,因為能夠使用無線網路,反而讓我們忘記其物質面的基礎──大量的金屬和塑膠得先經由灌注、塑型、鑄造,進而製成電線、數據機、資料中心、伺服器、訊號塔、中繼器──甚至也忘記網路已經是我們生活的中心。我們被誤導了,以為網路只是用來傳送電子郵件和自拍照,或者只是用來召開 Zoom 線上會議,用來連上各種各樣我們用新分頁開啟,卻遲遲沒有閱覽的網頁。直到哪個環節斷裂了,我們才得以看見二十一世紀的生活運作竟已完全仰賴網路。而其中一個這樣的時刻,就是在連往東加的唯一一條電纜斷裂的時候。

理所當然,通訊是第一個遭殃的。在一場災難之後,就連最單純的一則簡訊都無比重要:你平安嗎?你家那棟樓還好嗎?現在水是能安全飲用的嗎?東加的運作已經完全以臉書通訊軟體為基礎,在外島上尤其如此,畢竟外島上的電話收訊並不穩定,如果沒有網路,人們要得知任何訊息就必須親自上路外出,甚至得渡海、得坐飛機才行。災後,島上英國高級專員公署的職員得自己開車到每位英國公民的住家,挨家挨戶確認他們的安危。在一些外島上,村里的官員則是乘著小船來到東加塔布,以回報各自社區的最新情況。此外,由於海底電纜通訊早已成為常軌,國有的東加傳播公司也已經拆卸其原有的衛星設備,衛星通訊服務期滿也未再續約。如果要重新連上衛星通訊,公司就得上網付費──但顯然,這件事在斷網後也已經做不到。不過,就算有辦法,幾天以來東加上空都瀰漫著厚厚的火山灰,衛星訊號其實也無法穿透。當時,澳洲和紐西蘭為了觀察災損情形,不得不派遣偵察機飛越這些島嶼,由飛行員逕行目測。

商業也徹底停擺。當時正值新冠肺炎疫情期間,DHL每週只派一架飛機前往東加;但在沒有網路的情形下,威雅無法線上提交或接收貨單。銀行也無法確認客戶戶頭中還有多少餘額,所以就連自動提款機也失去作用,而由於東加的經濟仍仰賴現金交易,這立刻危及人們的生計。此外,不論是經營漁業的業主,還是種植南瓜或麵包果的農場主,也通通無法填報檢疫表格,無法填寫聲明遵守法令的文件,因此沒有辦法將他們的產品銷往國外。海外的東加人想要幫助家人,卻也無從匯款回鄉,而東加當時的國民生產毛額中有高達百分之四十四都是來自海外匯回的款項。本來,還有些觀光客抱持樂觀的態度,期望幾個月內疫情就會結束,但此刻,他們也無法透過網路預訂東加的飯店和民宿。威雅也告訴我,北半球一些國家的封鎖隔離暫時解除,而在那些國家內的東加流散社群,在這段時間還是會舉辦各種正式活動──比如婚禮,以及疫情所造成的喪禮。為此,這些海外東加人常會透過臉書尋找東加供應商,購買其生產的種種所需用品,比如由構樹樹幹製成,稱為 ngatu 的印花布,又或者一種由斑蘭葉織成,可以比照腰帶繫在腰際的布墊,稱作 ta‘ovala。通常,海外東加人會透過網路付款,再由威雅或其他貨運公司代表負責將貨物寄往國外。但此刻,這個過程中的每一個環節都停止運作,雖然婚喪喜慶仍照原定時程舉行,卻已顯得不完整,且亦無法透過網路直播給老家親友觀看。人們從生到死的每件事,都受到電纜斷裂的衝擊。

雖然東加的電纜斷裂是出於罕見的自然災害,但火山爆發僅只是海底通信電纜系統面臨的眾多複雜風險之一。某一些風險同樣出於海洋或地質因素,比如山崩、巨浪或罕見的鯊魚侵襲。但有些風險則是出於人類造成的意外,比如下錨下得不好,或是漁船在距離電纜太近的地方拖網捕魚。自從十九世紀中期以來,人們首度嘗試在海底鋪設電報線之後,這類風險就一直存在。

然而,最近十年來產生的新型風險,則是源於企業行為不當,又或者出於地緣政治衝突。海底電纜愈來愈常僅由一小批科技公司興建,並由同一批企業所掌握,比如 Google 以及 Meta 等美國科技公司,都能夠輕易支付新電纜動輒上億美金的造價。這幾間公司也都是從網路用戶的資料當中獲利,這點絕非巧合:電纜由這些企業鋪設,電纜所傳輸的網路流量則又直接關乎這些企業的既得利益。與此同時,全球各強權也意識到,不論是想要以稱不上幽微的方式施予脅迫,還是根本就想直接造成破壞,國際水域中的通信電纜都是相當明顯的絕佳攻擊目標,畢竟這些電纜太過重要,同時卻又太過遙遠。美中兩國常態性阻礙對方興建電纜,手段包含駁回申請許可,也包含阻撓契約簽訂,其間的勾心鬥角就如同打結的電纜一般,盤根錯節、曲曲折折。這場無聲的衝突已經如此極端,促使中國開始初步興建為其所有的另一套海底基礎建設,同時也正試著開發無法被駭入的超安全通訊衛星。二○二五年三月,中國更已展示自己能運用量子金鑰加密技術在北京與南非間傳輸資訊,並承諾能於二○二七年前在全世界都啟用這樣的系統。

此外,刻意破壞電纜的行徑也已相當普遍,就連在懸疑小說中都開始出現。比如在哈里特.克勞利(Harriet Crawley)的《翻譯員》(The Translator)劇情當中,俄羅斯就密謀切斷通往英格蘭南方的電纜。而在二○二四年春天,更有三條跨越紅海的電纜被切斷,據稱是葉門青年運動武裝份子的海上行動所致。隔年,中國宣布已開發出一項工具,可以搭載於水下載具之上,在深達四千公尺的水下割裂鎧裝電纜。歐洲各國也愈趨確定,其海底電纜之所以持續被切斷,應當就是俄中兩國的「影子艦隊」所為──在此,所謂的影子艦隊,指的是執行政府任務的民用船。在二○二五年一月,瑞典探員登上一艘這樣的船隻,懷疑其涉嫌損毀連結拉脫維亞和瑞典的通信電纜。三個月以來,這已是波羅的海區域發生的第四起電纜被毀事件。同一時間,北約展開名為「波羅的海崗哨」(Baltic Sentry)的任務,集結戰艦、無人機和巡邏機保衛電纜。英國也已開始由戰艦巡航水域,以保護自家電纜。北約祕書長呂特(Mark Rutte)表示:「我們有理由感到深切顧慮。」

理論上,發生在東加的情況也可能在任何國家重演,即使全世界最大、最富裕的國家也不例外。舉例而言,雖然美國東西兩岸之間的電纜聯繫遠比東加塔布島更加密集,但這些電纜終須進入深不見光的海洋,不論軍事或法律力量都無從加以保護。今日的世界已徹底仰賴這些電纜,而與此同時,這些電纜能否運作,卻又愈來愈常繫之於各大無良企業和流氓政府的一念之間。網際網路的未來,必然涉及對海底電纜系統的武器化。畢竟,資訊就是財富,資訊也是權力,而其運作不只取決於如何使用資訊,更取決於如何截斷資訊。

※ 本文摘自《波浪下的數位命脈》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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