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愚昧」與「盛氣」之間折衷求是
文/汪榮祖
中國使節團的到來,僅以文化和種族上的差異而言,足以「驚動」一般的英國人。在英倫出現的中國代表們,不僅衣冠奇異,而且每個男人都有辮子。英國著名的政治幽默雜誌《噴奇》(Punch)在一整頁的漫畫中,將郭畫成一隻帶辮子的猴子,與英國獅子對眼相視。郭氏如夫人梁氏及其金蓮也成為談笑的資料。知識分子如此,一般小市民更是不僅動口,還要動手了。
就在中國使館開辦不久的十二月十九日(1877.2.1),使署隨員張斯栒(聽帆)的家人張錫九,與另一隨員劉孚翊(鶴伯)的家人閻喜,一起上街購物,在路上行走時,竟有人以杖擊張錫九的頭。張、閻二人不敢計較,但有四位行人路見不平,將攻擊者布里(郭所謂布里者乃愛爾蘭籍鐵匠John Donovan),扭送官裡。
布里供稱不喜歡異教徒,擊頭只是酒後的玩笑。英國法院因傷害罪判布里二個月勞役。郭嵩燾知悉後特寓書總理,請免科罪。此一事件公諸報端後,引起同情中國人遭遇的正義感,郭嵩燾的做法,更引起許多英國人的尊敬,認為極有風度。此事之後,據報載,路上英人見到中國人,同聲歡呼,表示衷心歡迎之意。
郭嵩燾在英國的二、三年中,確能在一陌生的社會裡,不同的文化環境中,積極參與,廣交朋友,留心時事,注意彼邦風俗、人情、與學問。他也給當地人士留下良好的印象,即使是不太稱道人的自由派政治家葛雷斯東(William E. Gladstone),竟亦譽郭氏為「所見東方人中最有教養者」(the most genial Oriental he had ever met)。
郭氏還被推舉為「國際法改進暨編纂協會」(Association for the Reform and Codification of the Law of Nations)第六屆年會的大會副主席。足見郭嵩燾頗得人緣,也頗能在國際舞臺上周旋應對,這是辦理近代外交的有利條件。但是近代外交不能僅靠外交手腕,還須有知己知彼的外交戰略。
郭嵩燾最多在外交戰術上有所掌握,但戰略必須決之於總理各國事務衙門與朝廷。當時清廷仍昧於國際大勢,士大夫仍然浮囂不實,除了「以夷制夷」外,根本談不上什麼戰略。郭嵩燾的「戰術」沒有「戰略」相配合,當然難以真正有所作為。
郭嵩燾辦外交所遭遇的困難,一方面是昧於外情的本國政府,另一方面則是如旭日初升的大英帝國。換言之,他必須在「愚昧」與「盛氣」之間折衷求是辦外交。
本文摘自《走向世界的挫折:郭嵩燾與道咸同光時代》,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