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讀者舉手】在變質的樂章中,尋回「歸零」的勇氣──《蘇顯達的魔法琴緣》
文/羽熙
在這個凡事追求速成與「有用」的當代,成功彷彿有一套極其精準且狹窄的度量衡。讀著蘇顯達教授的《蘇顯達的魔法琴緣》,我想起的不是舞台上的光鮮燈火,而是在琴房裡、在異鄉的冬雨中,那種與樂器獨處時,近乎冷寂的自我對話。
一、消失的黃金年代:當提攜化為存量競爭
蘇教授在書中感念貴人陳秋盛老師的提攜,那是一段充滿溫情的師徒傳承。然而,對照我所觀察到的後疫情時代,專業音樂領域生態正經歷一場無聲的變質。隨著全球演出市場的萎縮與資源枯竭,專業領域陷入了殘酷的「存量競爭」。當前輩們亦處於自身難保的生存焦慮中,昔日那種寬厚的提攜已成奢望。這種環境的匱乏,迫使競爭關係從「實力取向」扭曲為「討好取向」。當音樂人的專注力必須從琴弦上的音色轉移到人際關係的經營,藝術的純粹性也隨之煙消雲散。在這樣的時代,蘇教授強調的「機會留給準備好的人」,對許多人輕音樂學子來說,更像是一句遙遠且略帶苦澀的預言。
二、緊盯的背後:是執著還是打壓?
蘇教授回憶年少時,蘇媽媽雖非音樂專業,卻如「第二個教練」般緊盯練習。這種母愛的重量,對於同樣在樂器前長大的孩子而言,往往是一道難以言說的陰影。在城市的成長脈絡裡,專業訓練往往伴隨著高度的打壓與比較。當音樂被放進親戚、同儕的「稱譏毀譽」裡衡量,大人們的緊盯不再是為了守護藝術,而是一場關於面子的軍備競賽。然而,蘇教授筆下的蘇媽媽提供了一個關鍵的轉折:她不期待孩子成為名滿天下的大師,她要求的僅是「要學就認真學」的純粹執著。這種對「做事態度」的守護,而非對「名次回報」的索求,正是蘇教授後來能在法國勇於「歸零」的核心力量。
三、歸零,是為了在喧囂中定音
疫情後的社會,集體焦慮感達到了巔峰。每個人都深怕在變動中被貼上「落後」或「沒用」的標籤。蘇教授在巴黎「打掉重練」的歷程,在此刻顯得尤為珍貴。「歸零」並非放棄,而是在嘈雜的環境中,重新調整呼吸,找回靈魂真正的音色。對我而言,這本書不只是小提琴家的傳記,它更是一份對藝術「復權」的宣告。即便環境變質、機會稀缺,我們仍能選擇在文字或樂音中,守住那份不為誰而演出的、純粹的執著。
四、被沒收的舞台:後疫情與脫歐下的亞裔輓歌
蘇教授描述在歐洲深造的歲月,那是一個邊界開放、充滿無限可能的黃金年代。他曾誠實寫下在獎考中「落榜」的挫敗,那是在體制內被否定後的重新出發。然而,站在2026年的倫敦,我看見的是另一種景象。在脫歐後的倫敦,我曾見證過一種比落榜更寂靜的挫折:那是實力早已到位、甚至已觸碰到首席位置的邊緣,卻在正式登台前,因為資源縮減下的排外情緒、或是為了安撫特定的當紅勢力,機會就這樣在後台被無聲地沒收。
這種排擠往往不是大張旗鼓的,而是一種優雅的、客氣的噤聲。原本屬於我的首席位置,在某些「行政考量」與角力下被抹除。我看著取代我的學生在聚光燈下享受榮光,那種失落,並非出於嫉妒,而是一種對藝術純粹性崩塌的哀悼。我看著身邊無數才華橫溢的亞裔音樂人,在機會被「沒收」後,不得不走向斜槓或放棄。蘇教授的落榜是制度內的勝負,而當代的「被換下」有時是制度外的掠奪。但我寫下這份冷冽的觀察,並非為了勸退,而是想藉此提醒同儕:如果時代不再給我們現成的舞台,我們是否還能擁有那種「即便在地下室練習,也要拉出首席音色」的尊嚴?
五、結尾:在沈默中,拉一段給自己的琴聲
或許,我們這個世代的歸零,註定是一場孤獨的游擊戰。讀完《蘇顯達的魔法琴緣》,我最大的收穫不是學會如何成功,而是學會如何「自處」。即便環境變質、前輩自身難保,即便我們必須在斜槓與現實間掙扎,蘇媽媽那句「要學就認真學」依然是最後的救贖。這份執著不再是為了討好當紅的權威,也不是為了換取那幾場被沒收的演出,而是為了在被世界忽視的時刻,我依然能對得起手中的樂器,拉出一個純粹且精準的長音。在那一刻,我們不需要舞台,因為我們本身就是完整的藝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