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者舉手】我們都活在自己的多元宇宙裡：《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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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林詣翔
二十年前，李連杰出演了一部作品。
他以不同的角色，存在於多元的宇宙空間中，他可能是克盡職守的警備隊員，也可能是罄竹難書的罪犯，他可能家財萬貫，在海邊喝著椰子汁，也可能投資失利，每天與債主在巷口捉迷藏；而其中一個角色，為了要獲得更強大的力量，開始抹煞每個空間的自己，他認為，只要能「整合」每個世界的分身，那就能成為「救世主」的存在。
現實中，我們雖然只有一個實體，卻總是感覺自己，帶了很多張面具，面對下屬頤指氣使、面對伴侶唯唯諾諾；我曾經也想著，如果能將所有人格，都統整起來，成為一個真實的自己，是不是我就能跟劇中一樣，成為獨立、自由且強大的個體呢？
在不同人際關係中展現的多種樣貌，都是真正的自己。
日常生活中，我們不斷經歷著「自我分裂」，不同場景，扮演著不同的角色；這段關係裡保持熱情，另一段關係中，卻顯得冷淡，而旁人會對我們貼上「善變」的標籤，期待我們應該要是穩定的、可預測的、前後一致的，鼓勵我們不斷去追尋「真正的自己」，似乎在所有的「分人」──那些我們扮演的各種角色──裡，有一個核心，只要找到那個核心，就能解決內心的混亂。
可是那個核心，真的存在嗎？
我在商場上雷厲風行，回到家中，眼裡卻滿是包容與慈愛，這樣哪一個，才是真正的我呢？抑或兩個都不是呢？如果我在社群上，不加修飾地分享生活照、政治觀點，就是真誠的自我嗎？但這樣反過來說，現實中的自己，是不是就是虛假的呢？我們陷入了這弔詭的迴路，當越想做自己，反而會陷入更深的迷失，因為我們，不允許自己分裂。
這是不合理的。
人不是單一的存在。在與不同人建立關係時，會形成不同面向的自己，而這些面向的組成比例，代表你的個性；你被認為是外向的人，是因為在大多數的關係裡，保持外向，而有些時候，也想維持內斂與沉默，所以你在職場對手面前、在家庭成員面前，展現出的差異，每一個面貌、每一個分人，都是真正的你。
「你」本來，就不是一個單一結構。
不帶雜質、純粹無垢的自己，是不存在的。
我們的每一個分人，都是與別人相遇、互動的產物，我們改變了對方，同時也被對方給改變。
你應該也有這樣的經驗，原先國中時期稱兄道弟、互喚閨蜜的摯友，在同學會上，已不再像過去熱絡，難道過去的生活，都只是逢場作戲嗎？顯然不是，只是這段期間，你和同學，各自分人的比例，都發生了改變。
可能是你，開始專注在自己的事業，使得這個分人日益茁壯，也可能是同學，畢業後強化了「家庭」的分人，讓你們兩個「國中好友」的分人，受到擠壓，不再是關係中主導的地位：所以，你不需要為關係的失衡負責，也不用要求自己，在每一段關係中都保持完美。
如果你能有這樣的理解，往後在面對失去時，悲傷就能更具體，更容易被治癒。你會認知到，你失去的，是那個「只會在對方面前出現」的自己，這個分人雖然無法再現，但不代表你整個人格，都是錯誤的，它不是單純的情緒潰堤，是一種結構上的缺失，換句話說，只要有足夠的時間，待其餘分人建構起來，你又會是嶄新的自己了。
人會在僅有一次的人生裡，盡可能想活出各式各樣的自己。
我們不需要刪掉某個自己，也不用強迫讓所有分人，都維持在同樣的狀態，接受多重的自我，反而能讓人更自由；對自己的分人結構保持覺察，哪些關係感到壓抑，哪些關係感到自在，有意識地選擇投入哪些關係，培養「讓自己舒服的分人」，別讓某一個分人，佔據過大的比例，失去了平衡。
雖然我們，還是只能過完一種人生，但藉著分人，維繫著良善的關係，能讓我們淺嚐不同角色帶來的餘韻，就像少年映畫裡，總會有「變身」的環節；平凡的記者，拉開衣襟飛天遁地，高調的富商，在夜裡行俠仗義，在不同的關係裡，被喚醒、被改變、被重組，看似矛盾，實質上是種構成，看似是虛假的偽裝，但其實是留下的痕跡。
真正讓人窒息的，從來不是多重人格，而是被迫單一；如果我們終究，有可能無法成為理想中的自己，那何不在有限的生活裡，讓不同的自己，真實地存在過呢？
後記
那個與女友鬧脾氣的人，是你，那個和客戶推杯換盞的人，也是你；我們不需要毫無裂縫，「做自己」不是成為誰，而是去理解、接納，誠實地活過那些出現過的版本。
我們本來，就同時是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