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讀者舉手】學會安頓自己的靈魂,才有能力安頓這片土地:《此岸與彼岸》
文/noise
李根政參與近代台灣環境保護運動,由此可見對於台灣這片土地的愛,也才發現如今看到美好的一切都是由一群默默付出社會運動人士的努力。鮮被人關注,卻實實在在守住腳下這片土地。
作者從對抗台塑汞污泥、抗議日月光水污染,到長年推動山林與土地政策的制度化轉型,他的身影始終處於陳情抗議與法案遊說的最前線。然而,在 2026 年出版的《此岸與彼岸:一個社會運動者的身心之旅》中,讀者看到的不再只是那個在麥克風前疾聲呼籲的社運旗手,而是一個曾在深夜因腰痛無法行走、在憂鬱黑洞中反覆掙扎,最終透過藝術與自我覺察,試圖在「此岸」的塵囂與「彼岸」的平靜間搭建橋樑的疲憊靈魂。
這書的厚度,不單單只是字數,不僅來自於跨越半世紀的生命歷程,更來自於一種極度誠實的「脆弱」。爲了腳下的土地的完好,你走遍各地,只為了這千瘡百孔的土地不在潰爛,窮盡了一生修復土地,那自己呢!從心理到身理,也需要靜下來將碎片一片一片拾回來。
從金門古寧頭的彈殼中走來
筆者認為要理解作者的「剛」,必須回到他的起點,金門古寧頭。
書的前半部以極具電影感的筆觸,描繪了國共對峙最前線的荒涼與壓抑。李根政筆下的金門,並非筆者眼中的戰地風情,而是充滿了軍事管制的緊縮與對死亡的恐懼。他在幼年時撿拾砲彈碎片換取零用金,這種「與戰爭廢墟共生」的經驗,形塑了他對權力結構的敏感。
特別令人動容的是他對母親的描寫。在那片貧瘠的土地上,母親在海邊一顆顆挖蚵的背影,成為了他心中對「土地」與「勞動」最原始的記憶。金門的環境是惡劣的,這使得他日後在面對台灣本島的工業污染時,帶有一種「守護生存權」的樸實執著。金門這座「此岸」,是他反抗性格的子宮,也是他終其一生試圖回望卻又難以全然歸屬的彼岸。
站出來守護土地
李根政本是美術老師,一位極具才華的畫家與書法家。書中詳細記錄了他如何從一個追求「美」的創作者,轉變為一個追求「義」的行動者。對於土地的眷念與不捨,慢慢在心裡凝練出對於環境保護的堅毅,這種「捨我其誰」的氣概,讓他放下了畫筆,卻在台灣的土地上刻下了更深遠的墨跡。
這是一個痛苦的蛻變。他寫到自己如何放下畫筆,轉而拿起刷油漆的長刷,在抗議布條上寫下蒼勁有力的抗議標語。許多人認為這是「犧牲藝術」,但在這本書中,李根政提出了另一種觀點:社會運動本身就是一種集體的美學實踐。
他將書法中的「氣韻」與「佈局」帶入社運。每一次的行動、每一份文宣,都是在混亂的社會結構中試圖拉出一條清晰的線條。然而,這種轉向也帶來了代價。當藝術不再是純粹的審美,而變成了戰鬥的工具時,創作者內心的純粹感開始受到侵蝕,這也為他後來的身心崩潰埋下了伏筆。
行動者的肉身代價
這本書最震撼人心、也最具社會意義的部分,莫過於對「身心官能症」的真實揭露。
在台灣的英雄敘事中,領導者是不准疲倦的。但李根政在書中大篇幅地描寫了他的生理與心理上的不適,是一種隱喻。當他帶領地球公民基金會衝鋒陷陣,面對排山倒海的公文、永無止盡的開會、以及來自開發方的威脅時,他的身體替他喊了「停」。
他寫到自己曾陷入深深的憂鬱,對一切感到虛無,甚至懷疑運動的價值。這種「燃盡」狀態是許多社運工作者的集體創傷,卻極少有人願意如此赤裸地剖析。他讓我們看見,憤怒雖然可以推動改革,但憤怒也是一種高腐蝕性的燃料,會先燒毀行動者自己的內核。 書中細膩描述了他在病榻上、在靜坐中、在與醫師的對談中,如何重新學習呼吸,學習接納自己的極限。這不僅是李根政個人的病歷,更是獻給所有在理想主義道路上跌倒之人的安慰劑。
彼岸的修復
書名的「彼岸」,在後半部逐漸從地理意義的金門,昇華為心靈意義的「清淨地」。
李根政在修復期間重拾書法。這一次,書法不再是為了抗爭,而是為了「定心」。他描述在運筆的過程中,如何感受墨跡在宣紙上的渲染,那種緩慢、不可逆的過程,讓他體會到生命中有些部分是無法強求的。他與山林的關係也發生了變化:從前的山林是需要爭取的「政策對象」,現在的山林則是接納他的「療癒場域」。
他提出了一個深刻的洞察:「此岸」的繁瑣與鬥爭,必須有「彼岸」的靜謐作為支撐。 若一個行動者心中沒有彼岸,他將在自我的憤怒中窒息;若一個行動者只追求彼岸,他將對世間的苦難變得麻木。
身傷而慢,慢而靜,靜亦鏡,映出人生終求,唯有對自己好,才能將這份愛傳遞至各方各面,乃至土地。唯有懂了自身所求,才能追求所求,是一場病,更是一場自我內心的探求。
跨越兩岸的生命哲學
《此岸與彼岸》最終給讀者的不是一套勝選的戰術,而是一套「活下去」的哲學。
在有限的篇幅內,我們難以窮盡李根政在環運現場的每一場戰役,但我們能清晰看見一個人的進化。他從一個憤怒的青年,轉變為一個能與傷痕共處的智者。他告訴我們,台灣的民主與環境守護,需要的不是一批批隨時準備燃燒殆盡的「乾電池」,而是一群能夠長久駐紮、懂得修復自己、並在日常中實踐美學的「生活者」。
這是一本關於「慢」的書。在快節奏的社會運動與焦慮的時代背景下,李根政用他的生命歷程證明了:唯有當我們學會如何安頓自己的靈魂,我們才有能力安頓這片土地。
環境保護人士如同經濟發展的退燒藥。當整個社會在追求成長的亢奮中陷入病態的高燒,是這群人守在邊界,用肉身與吶喊為發燙的機器降溫,在失控的開發狂熱中爭取一絲喘息的空間。經濟發展與環境保護,永遠都需要反覆思量這真的是最後且唯一的辦法嗎,永遠有更好的辦法能執行,兩者之間絕對不是二選一的選擇題,而是可以有更好解法的申論題。
這本書是李根政對金門故鄉的深情告白,是對台灣土地的懺悔與承諾,更是對所有在理想道路上孤獨行走者的溫柔擁抱。它提醒我們,無論此岸多麼混亂,只要心中存有彼岸的清明,我們就能在漫長的長征中,走出一條既剛強又溫潤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