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別著花的流淚的大象
文/蔡素芬
大象又踱回來,很慢的,他看到牠比昨天更老的步伐,天氣並不熱,大象微微搧動耳朵,牠一定感到熱才搧動。還有孩子到板車拿了殘剩的樹枝,他擔心孩子不知輕重的將樹枝往大象扔,彎下身來將板車上的樹枝收拾起來,紮成一綑束起來。一回身望向柵欄,大象已站在那裡了,耳朵上插著一枝紅玫瑰,牠離柵欄近到沒有距離,眼裡有眼淚流下來,是擲向牠的玫瑰花枝飛過眼前刺激了淚液嗎?他望向遊客,不知誰那麼大的力氣,將玫瑰花枝擲得那麼高給大象,且不偏不倚插在大象的耳朵上緣和頸項間,這太危險,萬一刺入眼睛呢?有那麼好的投擲水準,可以去當棒球投手了。耳上別著花的大象看來是頭美麗幸福的象,遊客有歡呼,但不知道玫瑰從何而來。
不管那些歡呼聲,大象帶著牠的淚水走向岩壁。他啟動板車,往飼育所的通道開去。心想著,這頭老象不適合當遊客餵食的玩具,他要建議園方,得停止這個驚嚇動物的舉動。
打開飼育所的鐵門,從飼育所走向岩壁,他站在大象腳下望著牠耳上的花朵,花朵下的淚水,眼眶濕潤,不遠處的水坑也比不上這眼裡濕潤的水氣。他伸手撫摸大象的身體,順著牠皮膚的紋路從前腿的部分撫到後腿部分,大象站著不動,遊客因閉園時間到,紛紛散去,大象低垂著眼睛,他對著牠的耳朵說:「等一下那些人全走了,你去把樹葉吃了吧,那會讓你夜裡舒服一點。」
大象慢慢移動,他也一邊後退,在大象踱步時,他知道得保持距離,雖然從沒看到大象在柵欄裡奔馳,但大象狂奔起來,速度可以達到每小時二十幾公里,是衝得很快的腳踏車,他想躲也來不及反應,所以最好在牠邁步時就快步拉開距離。
他退到飼育所,大象繞著柵欄踱步,在柵欄的另一邊有牠的孩子和孩子的伴侶,牠看都沒有看一眼,低垂著眼繼續走。他站在飼育所門邊看著牠的步伐平穩,雖是比昨天蒼老的步伐和眼神,但只要步伐節奏平穩,他就不必太擔心。
他鎖上門,開著板車離去。又繞到前方柵欄,大象慢慢走向食物處,耳上的玫瑰還沒掉下來,牠來到柵欄邊向他舉起鼻管鳴叫了一聲,然後低頭捲起樹葉。
今天丟的樹葉少,大象將樹葉收拾得很乾淨。和牠前兩天的胃口比起來,顯然進步了,但他也知道,胃口時好時壞,表示大象的心情起伏不定。但不管怎樣,今天的樹葉是吃完了。
暮色從森林那邊降臨似的,一下來到柵欄邊,柵欄上反射的一點餘暉溫潤美麗。他放心的開著板車準備下班去了。
同樣換過裝,同樣擠上公車,懸吊著手在吊環上,搖搖晃晃回家。
回到家,家裡有異樣的氣氛,廚房沒有鍋鏟聲,菜是洗淨在流理台上了,但沒有太太的身影,孩子都在房裡,異樣的安靜,可以聽到風從窗縫竄入的聲息。他來到孩子的房門口,問:「怎麼回事?媽媽呢?」
「媽媽說奶奶出去散步沒有回來,她得出去找。」
他聞言感到錯愕,到媽媽房間觀看,棉被摺得方方正正,桌上的用品一如平時擺在應有的位置,皮包也擱在櫃子的底層,沒有任何異象。是媽媽迷路了嗎?她在這社區散步不就是如常的路線,還能去到哪裡?
他正打算出門一起尋找,太太回來了,只有太太,沒有媽媽。太太衝口就說:「媽媽一個小時前該回來的,現在外頭天色暗了,我找不到,找不到,她沒說她要去哪裡啊!」
「我去找,可能迷路。」
「她沒有失智,怎麼會迷路?」
「妳看著她出門嗎?手上有沒有帶東西?」
「我又不是沒事幹一直在家顧她,我下班回來她已經不在家了。」
他不理會太太說了什麼,逕自下樓。假日的時候,他常陪媽媽在附近走走,通常繞著社區走幾圈,有時過馬路到公園坐坐。太太既找不到她,必然不在社區,他過紅綠燈往公園去。
公園的坐椅空蕩蕩,孩子們都回家了,夜色逐漸將山巒上的樹影化為朦朧,路燈剛亮,淡淡的光暈照亮飄落地上的枯枝乾葉,沒有一個腳步的痕跡。他心裡有點慌,街道橫縱交錯,媽媽會走向哪裡?他望向彎向山巒的小山徑,往那小徑去,靠著淡淡的燈光,可以隱約看見路的去向,他的鑰匙圈上有一支小小的手電筒,這小小的光線必要的時候可以派上用場,所以他不怕山上的黑暗。
沿著山徑往上,樹木橫生,小徑鋪著柏油,過去也是條開發過的路,如今如蠻荒。走了十來分鐘,昏暗的暮色下,媽媽坐在一顆大石頭上。從那位置看下去,城巿人家的燈火一一與夜色相迎。
「媽,妳怎麼在這裡?我們都在找妳。」
媽媽看到他,眼裡突然冒出眼淚,她用手背拭去,緩慢費力的想從石塊站起來,他去扶她,她必然坐在那裡很久了,身體都坐僵了,他手臂施了很大力氣才將她整個身子提起來,他沒想到,媽媽的身體竟這麼重。
「媽,怎麼了?妳哪裡不舒服?」印象中他沒有看過母親掉眼淚,一次都沒有。
媽媽以最緩慢的步伐移動腳步,走了一小段下山的路,腳步才靈活起來。他等她走路平穩了,又說:「以後不要再來這裡了,這條路不好走,晚上也沒燈,很危險。」
下到公園,媽媽說:「孩子,我可以回到我原來的房子住嗎?」
「自己住那裡,沒人照顧,我們也請不起人照顧妳。妳住這裡我每天可以看到,不是很好嗎?」
「你有你的生活,我習慣我的地方,讓我回去啊!」
他知道沒有答案,如果媽媽回到原來的住處,太太不但少了房租收入,還要貼錢給媽媽當生活費,他知道做不到。如果有一個土坑可以躲起來,他希望可以躲進去,漠視土地上的一切。
帶媽媽回家後,飯桌上,太太對媽媽說:「媽,妳這樣不行吔,如果妳走丟了,我們怎麼跟兩位姊姊交代,你兒子也不要做人了。媽媽,就在社區走,不能再遠了。」
媽媽沒回答,她默默的用餐。餐後也沒看電視。廚房的清洗工作都停歇下來後,家裡安靜到像沒人住。
他一直夢到大象,大象安靜站在岩壁邊,大象的鼻管垂下來,沒有一點食慾捲起樹上剛冒出的樹葉,也不吸取水坑裡的水。清晨醒來,好擔心,探看了媽媽好端端還躺在床上後,他比平時早到動物園。
大象耳朵上的花朵還在,花瓣軟塌,眼裡流著淚水,讓他驚訝的不是從昨天就流不止的淚水,而是大象蹲坐在飼育所,大象坐下來了,象腿沒力氣,誰能幫忙啊?他趕緊鎖上鐵門,急駛板車往辦公室去,他得通知主管,大象幾乎趴在地上了,誰來救救大象啊!誰來把牠的淚液止住,讓牠眼下的皮膚不致潰爛!誰又來替他開動板車!
他的腳明明踩在板車的引擎油門踏板,為何感到腳是踩在一片輕盈的空氣上,踏板在哪裡?他又猛力往下踩,卻發現腳力像一只破了洞的氣球,衝上天空的那點力氣一下就洩掉了。誰啊,誰來幫忙開板車?他聽到自己心裡不斷迴盪這聲音,而又強烈懷疑,這麼早,辦公室還沒有一個人影上班。
※ 本文摘自 《別著花的流淚的大象》,原篇名為〈別著花的流淚的大象〉,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