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豆就是那些邁不動腳步的人生中,浮木般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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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豆就是那些邁不動腳步的人生中,浮木般的存在

文/賴怡

圈地自萌這麼久,J是第一個能和我討論愛豆的朋友。兩人聊天室裡全是團體的情報和哏圖,一起嗑全團成員互相排列組合的CP,抽到對方更想要的周邊時會慷慨交換,逢年過節送彼此應援色的小禮物。

我的本命個性像老頭,最喜歡吃中華料理店的韭菜炒豬肝,於是我會在特別疲憊和沮喪的日子找間日式中華料理店,點盤韭菜炒豬肝,讓療癒本命的濃厚滋味隨著咀嚼慢慢滲入身體,也透過這種若有似無的重疊去摩挲他的存在。J的本命最喜歡一間日本連鎖店的起司漢堡,J的做法則是,依據各種目擊情報推測他最有可能出沒的分店地點,每次去日本聽演唱會前後,一定會掐指算出機會最大的時段造訪那家店,為自己買張巧遇樂透。

很顯然,我們愛的方式大不相同。但一直到那天傍晚,看見她蹲在辦公室角落,用碎紙機一張張碎掉還剩大半盒的公司名片,我才第一次對自己承認,她真的要飛往日本追夢了。

「妳要全部碎掉啊?」

「用不到了啊。留一張作紀念就好。要嗎?給妳一張。」

老實說當時我以為是「再約吃飯喔」那樣的客套話,沒想到線上抽選門票的前一週,J特地從日本來訊提醒我,還積極提案順便去哪玩。乘著她這股勢在必行的氣勢,我們竟然都中選了!

畢生難忘的那一天,五千席的半露天體育場幾乎全滿,放眼望去盡是盛裝打扮的女孩子,排隊入場時聽見前面的人說「大家都是抱著約會的覺悟來的呢。」不過J維持一貫的極簡妝容,只戴上耳環表示慎重。

「我還以為妳會變成很日系的打扮呢,呼呼呼。」我傻笑著向J打招呼,她回答道自己並不想融入日本社會,反而希望人們隨時記得她是外國人,繼續放任她不懂禮數、不讀空氣,頂多嘆一聲外國人沒辦法。語畢也呼呼呼呼地傻樂。我們光是吸會場的空氣就醉了。五千人興奮的笑語、出入座位間的衣衫摩擦和腳步聲,融成飄著金色粉末的聲響之霧瀰漫全場。

天色漸暗,濃厚的夏日晚霞緩緩沉降到胸口,甜美的緊張壓得我喘不過氣。終於,四面八方傳來那個每天每夜活在我耳機裡的聲音:你們準備好了嗎――!

在高空滑行的移動舞臺上,本命唱跳的身影只有手指頭那麼小,體型也比螢幕上更瘦削精悍,然而這些一點都不重要,他的歌聲穿透整座體育場,同時一波波按摩著我的顱骨內側,引發酥麻的微小電流。不可能失敗的,我終於放下心來。原來一直模糊地擔心著,好不容易來到現場會不會反而感到抽離,就像生命中絕大部分的婚禮、喪禮、畢業典禮、周年派對,面對那種被預設應該要喜悅或悲傷的場合,我的心總是無法控制地緊緊封閉起來,不曉得是抗拒場合中過於刻意的符號,或是害怕迷失在群眾情緒的浪潮中。越是羨慕身邊的人能當場感動流淚,反而越感抽離。人們因情緒共振而形成彼此相連的共同體,只有我在外面,進不去,比獨處時更孤單許多。

萬幸,詛咒沒有跟到日本。專業愛豆、全力燃燒的演出加上滿場的飯,在這無敵陣型下愛豆就是神,神不會落下任何人。六人和聲的段落,本命的歌聲清晰地浮出來輕輕刮擦聽覺神經,像一股美麗流動的繩子裡走著一條對我發光的線。皮膚上一層層湧起暖融融的戰慄,從腰背、上臂爬上後頸。我安心交出自己,這次我終於「在裡面」了。

我的歷史也早已織入愛豆的歌曲中。最黯淡的那些早晨,拖著自己梳洗,出門擠公車,下車後馬路卻變成深不見底的黑色泥水,每走一步都往地底下沉,一百公尺外的公司變得不可能抵達。這種時候我會在公車亭坐下來,反覆聽愛豆的歌,抱著音樂的浮木延續自己漂浮的生命。

J怎麼樣呢?當華麗燈光收斂起來,換成深長呼吸一般安靜的抒情歌,我轉頭在一片螢藍閃爍的黑暗中辨識她的表情。J用力搖著手燈,緊閉眼睛、張著嘴在無聲哭泣,臉龐沾滿淚水而熠熠生光。

「幸福」通常是事後的總結,例如,長大後意識到,幼時住在奶奶家的童年很幸福,或者分手後憶起,戀情初期沒有一絲陰影的擁抱真幸福啊。能在事發當下意識到幸福的機會非常稀少,那場愛豆的演唱會就是如此。真不敢相信已是將近十年前的事。

演唱會隔年,愛豆宣布無限期休團。偶像團體在將近四十歲的關口另有發展十分常見,雖然很失落,想到愛豆們從十一二歲就出來工作,幾乎用人生定義了「偶像包袱」一詞,終於能過點屬於自己的生活,如果不能真心祝福,我也不配自稱為飯了吧。J或許是忙於在日本的新生活,逐漸失去聯絡。我轉換到讓自己重新找到工作動力的職場,和伴侶結婚。J-pop被K-pop取代的這幾年物換星移間,漸漸不再密切關注偶像。不過在我人生中,本命始終比初戀占有更重要的地位,他是北極星,即使長久不曾抬頭看天空,也不會懷疑其輝煌的存在。

※ 本文摘自 《那就先暈到這裡》,原篇名為〈對話紀錄〉,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