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讀者舉手】從《殖民地之旅》到《東海岸十六夜》:瀟湘神的殖民幻想書寫與歷史未解之謎
文/夏離
閱讀是件有趣的事,但讀者能否真正理解作者想表達的內容?有時,參加一場作者講座,往往能讓人更靠近作品真正的核心。
初夏午後,我走進中央書局,參與由OPENBOOK閱讀誌與中央書局共同舉辦、瀟湘神主講的講座:「從《殖民地之旅》到《東海岸十六夜》──殖民地幻想書寫的議題設定」。
〈女誡扇綺譚〉與瀟湘神的創作理念
講座一開始,瀟湘神便分享了一則兼具哥德式浪漫與推理小說邏輯的民間故事──女誡扇綺譚。
故事發生在 1920 年代的台南。主角是一位在報社工作的日本人。
某日,他與一位台灣詩人友人在台南市區閒逛時,誤入五條港舊溝渠旁的一棟廢棄宅邸。屋內,兩人清楚聽見二樓傳來一名女子以泉州話低聲說著:「你怎麼那麼晚來?」
離開廢墟後,附近一位老婦人告訴他們,那是一棟遠近聞名的鬼屋。據說過去屋主為富有的沈姓家族,後因投資造船業遭遇颱風沉船而破產。沈家大小姐遭未婚夫退婚後精神失常,經常身穿新娘禮服站在二樓,將路過男子誤認成自己的丈夫,最終死於房中的黑檀木床上。
然而,身為現代知識分子的日本人並不相信鬼神之說。他推論,那道女聲不過是年輕男女在廢墟中幽會時所發出的聲音。於是,他再度拉著友人返回廢屋,果然未見鬼影,只在床邊撿到一隻誡扇。
不久後,廢屋內竟發生男子上吊自殺事件。而屍體之所以被發現,是因一名商人之女聲稱「夢見有人自縊」。日本人進一步推理:那名商人之女應是幽會中的女子,因戀情無法善終,男子選擇自殺,而她為了讓屍體得以被人發現,只好假託夢境散布消息。
當日本人與友人前往確認時,出面接待的女孩卻只是個一問三不知的幫傭,真正參與幽會的女子則躲在屏風後方。女子告訴日本人,只要他願意留下那隻誡扇,她便願意說出一切真相。
然而,就在真相即將揭曉之際,身為「偵探角色」的日本人卻選擇中止與女子對話。他沒有追問,也沒有聽取當事人的告白,只是將誡扇留下後轉身離去。
後來,這名女子因被迫與日本人結婚而不從,最終選擇上吊自盡。日本人則說,自己雖曾兩度聽見這位殖民地少女的聲音,卻始終不知道她究竟長什麼模樣。
瀟湘神說,推理是「現代」的產物,是由殖民者帶來的,推理的究極勝利,即是殖民者的勝利。但〈女誡扇綺譚〉選擇放棄推理的究極勝利(日本人選擇中止與女子對話),反而點出了殖民者對殖民地的「凝視」,這影響了他的創作。
文學」之《殖民地之旅》
《殖民地之旅》的寫作起點,源自瀟湘神試圖追尋日本文豪佐藤春夫百年前在台灣留下的足跡,並對照今日地景的變化與斷裂。例如因水庫興建而改變的日月潭地貌,便成為他觀察歷史與現代交疊的重要切口。
他從佐藤春夫作品中獲得啟發,提出「後外地文學」的寫作策略──透過異國情調、幻想元素與怪談敘事,引發當代讀者對台灣陌生歷史的興趣。同時,他也強調以實際地景考察作為基礎,將過去與現代重新綁定,並進一步探討一種屬於未來的「鄉愁」。
仍存在的殖民遺緒
瀟湘神之所以保留「殖民地之旅」這個帶有強烈政治意味的書名,正是因為他在實地踏查後發現:殖民體制與其遺緒,並未隨著日本統治結束而消失,而是持續以不同形式滲透在今日台灣社會之中。
他舉出多個例子說明這種「殖民遺緒」的延續。
例如,在梳理邵族歷史與實地調查時,他發現中華民國政府直接承接了日本時代的土地政策,將缺乏清代墾照的原住民族傳統領域,一律視為「國有地」。
他提到一則發生於 21 世紀南投的真實事件:當時政府為興建旅館,無視土地為邵族重要祭儀聖地,強行進行徵收。在抗爭過程中,一名始終拒絕妥協的地主女兒,竟在宴會中疑似遭人下毒身亡,留下四名年幼孩子。
除此之外,像是將賽德克族「馬赫坡」改名為帶有濃厚政治鄉愁色彩的「廬山」,或是在紀念霧社事件 時,強行套入「中華式抗日敘事」,甚至將「莫那魯道」改姓為「張」,在他看來,這些同樣都是殖民行為的一部分。
瀟湘神說,自己雖以幻想、傳說與異國情調作為包裝,但只要透過田野調查深入追索,現實政治的陰影便會立刻映照進故事之中。
這讓我對《殖民地之旅》產生了更強烈的閱讀興趣。或許,透過那些帶有奇幻色彩的故事,我們反而更有機會直視那些令人不安的政治創傷與歷史謎團。
《東海岸十六夜》:被隱藏的多元歷史
談到《東海岸十六夜》時,瀟湘神特別解釋了「十六夜」這個書名的意義。
他提到,十六夜的月亮,升起時間比十五夜更晚,因此帶有一種月亮彷彿「猶豫著是否出現」的意象。而這種時間上的落差感,也恰好呼應了人們對東海岸長久以來的刻板印象──西部代表現代與進步,東部則較為落後。
他希望藉由這種「時間差」與「落差感」,作為作品深入討論與對話的切入點。
《東海岸十六夜》透過原住民族起源神話的重新考察,例如金包里巴賽族的「天狗」傳說,以及其與中國南方畬族、瑤族盤瓠神話之間的關聯,進一步打破過去將族群歷史簡化為單一「漢化」敘事的想像,揭示出台灣歷史中其實長期存在著跨族群交流與文化混融的面貌。
神話時代的終結與現代性的降臨
瀟湘神提到,《東海岸十六夜》的站點安排其實經過精密設計──從一則神話開始,走向神話時代的結束。
第一站選在東北角的金包里,因為那裡流傳著「創造島上第一批人類」的神話──平埔族祖先來自「天狗」的奇異傳說。那是一則充滿強烈異國情調與想像力的故事。
最後一站則來到屏東的八瑤灣。
瀟湘神指出,八瑤灣事件(琉球船難者遭殺害)後來促成了牡丹社事件,那其實也是「現代性即將到來」的前兆。當國家體制、政治秩序與帝國力量開始全面介入台灣這塊土地,也等同宣告了神話時代的結束。
結語
講座尾聲,瀟湘神引用日本妖怪繪卷中「逢魔時」至「日之出」的結構,作為自身寫作策略的比喻。
表面上,《殖民地之旅》與《東海岸十六夜》所書寫的,都是關於情懷、幻想、傳說與追憶等「看似無害」的素材;然而,只要願意深入追索,就會發現歷史的陰影終究無法與政治切割。
他真正想做的,其實是帶領讀者完成一場如百鬼夜行般的幻想之旅,並在最終迎向「日之出」時,重新回到現實之中,直視那些仍殘留於日常生活裡、尚未被真正處理的政治創傷與歷史幽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