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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瀟湘神

說到《聊齋誌異》,筆者想到一件趣事。

筆者曾熱衷於蒐集臺灣各種傳奇故事,也包含日本時代的資料,其中有本《台灣地方傳說集》,記載了日本時代臺灣各地流傳的傳說,如屏東的舊大路關石獅、臺北劍潭的鄭成功斬魚怪等等。這裡頭有則故事令我印象深刻,叫〈車仔與狐〉。

〈車仔與狐〉是講一位姓車的年輕人,愛喝酒,有次睡到一半醒來,發現狐狸偷喝自己的酒,醉倒在地。他笑著將狐狸當酒友,還幫牠蓋上蒲團,與之共枕;狐狸醒來大驚,忙謝過車仔不殺之恩,車仔說沒什麼,熱情地邀狐狸喝酒,一人一狐竟成為好友──

為何筆者印象深刻呢?因為據筆者所知,臺灣沒有原生種狐狸,那為何有這類狐仙故事?後來稍加調查一番,才發現這則故事竟跟《聊齋誌異》的〈酒友〉完全一樣!明明如此,〈車仔與狐〉開頭卻宣稱這是臺灣深山流傳的故事。

〈車仔與狐〉不見於其他文獻,很難說真的有在民間流傳,或許是紀錄者一時不察,誤將他人轉述的聊齋故事當成民間傳說了吧?但筆者從此留意起來:像《聊齋誌異》這樣流傳甚廣的鬼怪小說,是否有可能對民間傳說造成影響呢?

前段時間,筆者應邀與《夜半吹燈讀聊齋》的作者蔡造珉老師對談,花了幾天將書看完,發現裡頭有篇〈王六郎〉,故事與臺灣廣為流傳的「水鬼變城隍」極為相似!於是問題來了,到底是《聊齋誌異》影響了民間傳說,還是民間本就有流傳,只是被蒲松齡蒐錄進《聊齋誌異》呢?

對談當天,筆者便提出這個問題與蔡老師討論。蔡老師說,蒲松齡取材有三個來源:或收集民間傳說,或參考真實事件,又或是將古籍的故事改編發揮。有鑑於此,雖然不能排除《聊齋誌異》引用既存的民間故事,但也無法證明。

然而故事彼此繼承並流傳,創作與民俗有如螺旋般地和合變化⋯⋯這不是極有趣的題目嗎?是以當天筆者與蔡老師便討論起臺灣民間故事與《聊齋誌異》之異同。依蔡老師之見,《聊齋誌異》與臺灣民間故事固然有異,但蒲松齡寫《聊齋誌異》,多少是為了抒發內心鬱結。為何《聊齋誌異》裡這麼多善良、樂於助人的鬼怪?或許就是因為他對在塵世間紛紛擾擾的芸芸眾生感到失望,因此才寄情於鬼怪吧?從這種角度看,鬼怪反而是蒲松齡心中「理想的人性」,亦可說是「真正的人」!藉著鬼怪故事的表象,說的卻是亙久的人性──這種舉世皆然的主題,或許就是《聊齋誌異》與臺灣民間傳說相類之處吧?

但筆者作為業餘民俗研究者,自然會想鑽牛角尖一番;《夜半吹燈讀聊齋》改寫的〈席方平〉,講席方平的父親與人結仇,仇人先行去世後,竟買通了陰間差役,要在席方平父親死後折磨他。為救父親,席方平靈魂離體,到陰間告狀,誰知仇人居然層層收買,就連閻王都被買通了!席方平告狀無門,反而像父親一樣,在陰間受盡種種折磨虐待,幸好後來遇見二郎神主持正義,這才讓惡人遭報應,席家父子重回凡間。

像這類閻王收賄為惡的故事,恐怕是很難在民間流傳的。對老百姓來說,要是神不能主持正義,那誰還能主持正義?善有善報、惡有惡報,誰都希望下了陰曹地府能受到公正的對待,要是閻王真會收賄,百姓如何心安?因此人們不會傳頌這樣的故事。

既然如此,為何蒲松齡會寫這樣的故事?蔡老師認為,可能是蒲松齡對官場有此觀察,但不方便直接寫出,才假借陰曹地府,指控凡間種種不公。我也認為確是如此。蒲松齡身為文人,自然不會拘泥於傳統民間想像,這篇小說確實反映了作者自由發揮的空間。

有趣的是,其實臺灣也有類似的書寫角度;府城文士許丙丁所寫的《廖添丁再世》,開頭寫廖添丁下地府,發現鬼門官差居然要收賄,而且陰間的財富權位直接襲自陽世,讓廖添丁感慨難怪有錢人都自私自利,完全沒想過人類的將來。這樣的陰曹地府,自然跟民間傳說不同,可見傳統讀書人雖自民間汲取養分,卻未必理會鬼神的傳統地位。像許丙丁的知名作品《小封神》,雖出現大量府城廟宇神仙,卻不是談信仰,反而是要諷刺宗教斂財、神明荒唐。從創作來看,《聊齋誌異》又與臺灣鬼神書寫有些相通。

夜半吹燈讀聊齋》雖是白話節選版的《聊齋誌異》,其意義卻不只如此。每篇故事後附上的「延伸知識」,讓讀者能從更外圍的位置掌握《聊齋誌異》的輪廓;像蒲松齡的生平、抑鬱,甚至為何《聊齋誌異》裡的悍婦形象這麼鮮明等等。這不只是揭露《聊齋誌異》鮮為人知的一面,更是透過建構出《聊齋誌異》的時代特徵,從而摸索《聊齋誌異》的當代意義。

如果想看點簡單易讀的鬼怪故事,又希望兼具知識性,《夜半吹燈讀聊齋》可說是個不錯的選擇。

現代人讀古代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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