謊言搖滾大飯店

文／林庭毅

序章

臺灣中部，海拔一千二百多公尺的森林保護區，一座城堡似的龐大建築聳立在林間，那原先是一間飯店，但現在有了不同的用途。巨大建築內的走廊盡頭，有片大塊的落地玻璃，能望見黑夜中遠方山勢的稜線，尖銳如鋸齒，若天氣好的時候，可以見到大冠鷲、雀鷹等猛禽從山林間穿過。

等到天氣好的時候？韓耀林幾乎已經遺忘走在天空下，那種毫無遮蔽，同時無所畏懼的感覺。窗外的這場雨下了有多久？大半年有了吧，或許更久，時間早已不重要。忙碌地工作，分秒必爭的時代早已遠離，待在這裡，只有無限的時間和重複枯燥的日常瑣事。

外頭雨不斷地下，但我現在卻因為缺乏一杯乾淨的飲用水，陷入這該死的局面。韓耀林心想。

真是諷刺。虧我平時負責警戒巡查的工作，到處跟人叮嚀，入夜之後，不要在飯店裡到處走動，結果我現在在幹麼？但我只是要幫我太太拿杯水，好吧，是前妻，她只願意這樣稱呼我倆的關係。

幾個小時前，她發燒了。房間裡的飲水已經用完，她打了通室內電話給住在同樓層，不同房間的韓耀林求助，但他自己的乾淨飲水也早就喝完，要等到明早才會有新的配給。於是，韓耀林做了違反規定的舉動，深夜離開房間，他知道二樓餐廳的冰箱還有剩，那是飯店裡的人偷偷告訴他的。

即便他前妻是位優秀的神經外科醫師，而自己是個年收百萬的必比登推薦日式餐廳老闆，敏銳的味覺和美感，替他賺進大把鈔票和名聲。但這些被週刊雜誌或美食節目報導的超凡學識，在災禍降臨之後，什麼都派不上用場，以往打開水龍頭取之不盡的乾淨用水，在這裡成了極度稀缺的資源，除非冒險賭一把。

韓耀林獨自走向黑暗的飯店走廊，為了省電，夜間幾乎只有緊急照明的燈源可供辨識方向，他不能搭電梯，只好從逃生梯往下走。

他心想，或許深夜不能擅離房間的規範，只是讓這裡的管理者方便維持秩序，以免出亂子，根本沒什麼好怕的。

當他移動到下一層樓，尚未抵達餐廳，便聽到走廊出現其他的聲音。

難道是也有人違反規定外出？韓耀林心想。要是被人發現，自己得先想好一套解釋的說詞。

他謹慎地從走廊邊緣探出頭。

有一名穿著深色大衣的男子仰躺在木質地板，他認出了那種尼龍材質的低廉仿製大衣，夜市常見的款式，旁邊圍了另外兩名少年，像是在進食。

竟然是住在樓下那幾名年輕人，聽說他們剛來這裡不久，以前是山下鄉鎮的混混，不是很遵守規矩，最近讓他有些頭痛。

韓耀林皺起眉頭，現在幾點了？心想他們果真把規矩拋在腦後。刻意違反群體規範，用來彰顯自己的獨特，這種價值觀似乎在青少年時期很普遍。由於他們幾人擋在路中，無法閃避，該趁機教育他們，還是裝作沒看見？這才往前走沒幾步，一股詭異又刺鼻的味道直衝鼻腔，惹得他有些乾嘔。

是濃厚的血腥味。

眼前的兩名少年，或許已經不該用人類來稱呼。

一名眼珠灰白，破敗蒼藍的肌膚，嘴邊都是鮮血，正低頭啃食著躺在地上的同伴。而另一名同樣在進食的少年，手的部位長出像觸手般的肢體，正捲著地上的屍體，將他緩緩肢解，流了滿地的鮮血。

他想起過去事業尚未成名，到市場採購時，攤販料理不潔魚類的雜亂砧板。

全都是烏黑腥臭的血液。

韓耀林瞪大眼睛，不敢置信眼前的怪物到底從何而來，但隨即從怪物身上僅存的衣褲，確認了這是另外兩名新來的混混。

他們為何變成這樣？

難道這就是夜間不能外出的祕密？

韓耀林不敢出聲，緩步退去，他很想直奔回房，但最後仍不忘要先到餐廳取水，否則他冒險外出一點意義都沒有。

他快步移動到二樓餐廳，儘管黑暗，但仍可辨別冰箱上顯示溫度的綠色燈光。打開門，他很快替自己倒了一大杯水，喝下。

必須快點冷靜下來。

他一邊強迫自己鎮定，但手裡抓握透明塑膠水壺的手掌仍抖個不停。

他們絕對不是人，是怪物。

但下一秒，嘴裡泛起另一股異樣的感覺。

韓耀林味覺敏銳，他知道手裡的水並非平時用餐時，被充分處理的乾淨飲水，而是尚未煮沸，甚至是未消毒的生水。

那種帶有輕微泥土、鐵鏽，甚至有些淡淡青苔的氣息，好似吞下一絲絲看不見的雜質感。

是生水的味道。

若是在之前，他不會特別在意，頂多吐掉再裝一杯。但在災變過後，他知道自己差點鑄下大錯。

對韓耀林來說，自己早在來飯店之前，就已經感染，這祕密只有他和前妻知情，若不是他口乾自己先喝一口，差點就把這杯極度危險的水帶回去給他前妻，光想到這就足以令他冷汗直冒。

當這場災變開始不久，韓耀林就從網上的私密論壇，發現一則點閱數不算高的討論串。上面提到有個隱蔽的地方，藏有能治癒這疾病的藥劑，但當時社會早已亂成一團，這種偏方或神祕解藥的消息每天四處流傳，根本沒有多少人當真。

但對他這種後悔感染的人來說，任何機會都不想放過，主動私訊討論串裡的匿名帳號，對方很快告知了這個地方的位置資訊。

所以我們現在才會在這裡。韓耀林心底莫名回憶起往事。

「我以為你被分配到巡查的工作，會比較安分，但看起來是我想多了。」一個聲音忽然從廚房暗處傳來。

韓耀林一驚，今晚他很注意不被人發現違反規定深夜外出，以為沒有任何人察覺自己的行動。

「是誰！」韓耀林喊道。

一道人影從吧檯後方走出。

眼前那人嘴型沒有變化，但對方聲音就像當著面對他說話般，非常清晰可辨。

怎麼會是你？韓耀林不敢置信地打量眼前的人。那人持續地對他說話，沒有開口，意念彷彿直接輸送到他的腦中，清晰無比。頓時明白，這裡隱瞞感染身分的人不只有自己。

一個充滿惡意的聲音忽然直接從對方腦袋湧進韓耀林身體，他完全沒有能力閃躲，只能被動接受。

我今晚會死在這裡。韓耀林腦海中剛閃過這個念頭，他已經分不清，這是他自己的想法，還是別人強硬輸入的話語。

對方已察覺韓耀林內心的恐懼。

無人開口，也不需開口，最後見到的，是那人嘴邊一抹難以察覺的微笑。

※ 本文摘自 《謊言搖滾大飯店》，原篇名為〈序章〉，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