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沼底層的世代謎團：《密林遺骨》的土地記憶與罪咎救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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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admoo編輯團隊
文／提子墨（小說家、書評人）
幾年前，為雜誌專訪過榮獲英國犯罪作家協會「CWA新血匕首獎」的澳洲作家克里斯．漢默，因此拜讀了他當年的得獎小說《烈火荒原》，誰知道從此也成了「記者馬汀．史卡斯頓」系列《銀港之死》與《雪梨謎案》的忠實讀者。他也成為繼邁可．洛勃森之後，我最喜愛的澳洲作家之一，在訪談之後也因緣際會與他保持著書信往復。
每當收到他的新書稿時，我總帶著期待的心情，想知道他是否又有什麼突破自我的全新文字視覺！而他的新作《密林遺骨》開場時，那座水庫調節堰在眼前轟然炸裂、滔天巨浪狂湧而出的視覺暴風，給我帶來了遠超於預期的震撼。克里斯最為人稱道的文體風格，就是把澳洲那片浩瀚、酷熱又粗獷、近乎殘忍的荒野，放進冷硬派推理的骨架中，碰撞出了截然不同的火花。
在他筆下，地景從來就不是布景板，而是一面映照人性與創傷的明鏡。新系列中由警探伊凡與芮爾擔綱的二部曲《密林遺骨》，克里斯的野心顯然又跨了一大步。故事以隆冬深夜一座水利調節堰遭炸毀為起點，就像一把冷靜近乎殘酷的手術刀，劃開墨瑞河底沉睡數十年的家族血案與土地悲歌。
小說採用了極具野心的多時空敘事，交錯著四條時間線：序幕的深夜爆破與致命追擊、現代重案組的遺骨出土與家族陰影、一九七三年的時代浪潮與青春暗流，以及一九三八年及二戰時期詹姆斯．瓦特斯的第一人稱陳述。四條線彼此互為因果，將一具神祕遺骨與跨越近百年的家族史、政治暗流緊密結合。將這部小說擺進當代歐美犯罪文學的版圖裡看，它一邊傳承經典類型的血肉，一邊也長出了極具個人風格的新枝椏。
說到荒漠黑色小說（Outback Noir）的系譜，很難不想起英裔澳洲作家珍．哈波（Jane Harper）2016年的成名作《大旱》（The Dry），那種被乾旱酷熱悶得快窒息的黃土小鎮氛圍，幾乎定義了近十年澳洲鄉村犯罪小說的調性。但克里斯這回玩了一個漂亮的反轉：把鏡頭從「極度缺水」翻轉成「被人工強行控制的水」。
故事發生在巴馬與密勒瓦森林，那是全世界最大的赤桉樹林，也是地質學上著名的「卡德爾地隆」。這片原本生生不息的水系，如今因水利工程與農業利益介入，被一道道調節堰攔腰截斷，生態逐漸枯萎，河流在死水中蓄積工廠與畜牧廢料，一寸寸走向腐爛。
這種把水文生態寫成道德隱喻的手法，讓我想起美國南方黑色文學巨匠詹姆斯．李．柏克，與他筆下「戴夫．羅柏蕭」系列中的路易斯安那沼澤，那片沼澤既哺育生命，也吞噬貪婪、暴力與被遺忘的歷史罪惡。
克里斯同樣把墨瑞河寫得像會呼吸的活物：序幕裡環保激進女子潛入刺骨水底炸毀調節堰，狂暴大水沖刷乾涸河床，表面是還給自然一場遲來的救贖，實際更像一場強迫性解剖，逼著活著的人正視那具壓在水底數十年的槍殺遺骨。河流被馴服，罪惡就被掩埋；水一旦回流，淤積半世紀的真相便無處可藏。
在多線交錯的「時間考古」結構上，《密林遺骨》的功力，也令人想起冷硬派宗師羅斯．麥唐諾在「盧．亞徹」系列中（如《地下人》）最擅長的一招：以當下案件為引信，炸開二、三十年前深埋在家族內部的血脈罪惡。這部小說同樣具備穿透世代的後座力。四條線被編織得極為嚴謹，從一九三八年對文明進步近乎盲目的信仰、二戰期間「白羽毛」的恥辱，推進到一九七三年惠特蘭政府廢除徵兵抽籤、澳洲年輕人在搖滾樂裡狂歡卻暗潮洶湧的年代，最後拉回當代重案組深夜林間的沉骨調查與猛烈追殺。
克里斯要解開的，從不只是「這具白骨是誰？」。他透過芮爾返鄉辦案的過程，把一九七三年她大伯泰科涉嫌槍殺父親後失蹤的家族祕辛，一針一線縫進澳洲近百年的社會變遷裡。這種把私人家族悲劇拉高成國族時代陣痛的手法，讓小說的重量幾乎逼近威廉．福克納的《聲音與憤怒》或《我彌留之際》裡那種化不開的世代創傷感。
角色設定部分也非常迷人。新晉女警探芮爾，與精神近乎崩解、被體制邊緣化的資深警長伊凡，一起被送進這片鬼影幢幢的土地。伊凡因先前一樁事件遭受打壓，眼神渙散得像丟了魂；芮爾則得在職責與自己家族血脈的陰影之間，艱難地找著一條路走。長官私下囑咐芮爾要「照顧伊凡」的這條小支線，讓兩人外冷內熱、在殘酷現實裡互相攙扶的情誼特別動人。
更令人佩服的，是克里斯對當代社會邊緣荒謬感的敏銳嗅覺。他在圖隆鎮外寫了一群住在露營區、被稱作「熟仔」（Cookers）的極右翼陰謀論者：他們的旗子倒掛，相信化學飛機雲，反對疫苗。這群被現代化浪潮甩到邊緣的偏執人物，和歷史上因戰爭、政治或家族血案躲進森林的逃亡者，竟在同一片赤桉樹海底下疊在了一起。這一筆寫實，替小說添了幾分荒謬，也悄悄揭開偏遠鄉鎮在時代夾縫裡的疼痛。
小說中反覆出現的赤桉樹，木質硬度超過柚木，泡水近百年不腐，這幾乎就是整部小說的隱喻本身！那些被埋進時間深處的真相與家族創傷，任憑淤泥堆得再厚、水利設施封得再密，終究會像白骨一樣，在大水咆哮的那一刻浮上來。
跟著芮爾與伊凡走過那片幽暗的巴馬森林，聽著墨瑞河水在崩毀堰體間翻騰咆哮，我感覺到的已不只是解謎的快感，更像是被土地和歷史狠狠叩問了一次。克里斯．漢默再一次證明了他在犯罪文學裡的頂尖實力，而《密林遺骨》無疑會是近年歐美與紐澳黑色犯罪文學版圖上，一座值得被記住的里程碑。
我始終相信，一部真正吸引人的懸疑推理小說，本質上都是對一座城市、一片土地的病理診斷。闔上這部書稿之後，我久久沒能回神。它不只是一場追查中彈白骨身分的智力遊戲，更是一次對人造文明與自然生態、個體命運與時代洪流之間猛烈碰撞的深刻凝視。
提子墨，小說家、書評人，為台灣首位同時擁有「英國犯罪作家協會」與「加拿大犯罪作家協會」會員資格之作者。現為「台灣犯罪作家聯會」常務理事、《推理》雜誌編輯顧問、台灣角川「KadoKado百萬小說創作大賞」評審導師。
入選2024與2025韓國釜山ACFM Busan Story Market台灣代表作家、2024與2025文策院Shoot the Book! TCCF專場、2025文化部Books from Taiwan 2.0 全譯本。目前隱居於美加邊境某田園小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