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者舉手】終其一生，我們都在試著定義自己是不是《正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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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Ginwyn君
有些作家擅長建構情節，有些作家擅長描寫角色，而 Sally Rooney 最令人驚艷的，是她總能精準捕捉那些難以言說的心理狀態。那些說不出口的自卑、若有似無的疏離感、明明渴望靠近卻又下意識退後一步的瞬間，在她筆下總顯得真實得令人不安。
在《正常人》中，作者藉由描寫愛情，細膩的展示出人在親密關係裡如何理解自己。很多時候，真正困擾我們的並不是愛與不愛，而是我們究竟相不相信自己值得被愛。
家庭是人們接觸愛的開始
如果只看故事表面，《正常人》似乎是一段斷斷續續的青春愛情。Connell 與 Marianne 相識、靠近、錯過，再一次次回到彼此身邊。但我始終覺得，要理解他們的關係，必須先理解他們的家庭。
Connell 的成長環境並不富裕，卻很穩定。他的母親雖然平凡，卻始終給予他尊重與愛。因此即使他也會自卑、會迷惘、會因階級差異而感到不安，但在他的內心深處，始終存在著某種安全感。
因為他知道自己是被愛的。
而 Marianne 恰恰相反。她成長在一個充滿冷漠與壓迫的家庭裡。母親的漠視、哥哥的羞辱、家庭中長期存在的精神暴力，使她很早便開始相信一件事，自己並不重要，甚至不值得被善待，縱使自己其實很優秀。
這種影響遠比想像中深刻。童年從來不只是人生的某個階段，更多時候，它會變成我們理解自己的方式。
於是當兩人相處時，各自的生命經驗互相碰撞。Connell 害怕被同儕排斥，Marianne 害怕被珍惜，而這兩種最初的恐懼，最終構成了他們一次又一次的錯過。
我們以為自己在追尋自由，其實是在逃離空虛
Marianne 是全書最讓我心疼的角色。比起Connell在意同儕眼光的愛慕榮，Marianne遭受的更像是某種更根深蒂固的問題。
高中時期的她孤僻、尖銳，彷彿與世界格格不入。
離開家庭，進入大學後，她終於獲得某種程度上的自由。她擁有更多朋友、更豐富的人際關係，也開始嘗試各種親密關係。表面上看來，她似乎正在尋找真正的自己。但閱讀到後來其實不難發現，她在尋求親密關係的背後，似乎永遠找不到真正的自我價值。
一個從小在極端環境成長的人，往往都需要重新學習各種情感的調適。甚至當真誠表達情緒的機會出現時，反而會因為理智無法接受而導致陷入無所適從的狀態。於是她主動一次次進入那些不平等的關係裡，接受控制，接受羞辱，接受傷害。彷彿只有在那些失衡的關係裡，她才能找到一種熟悉感。
我曾經覺得，這些行為像是在追求自由。但後來發現，它們更像是在驗證某種早已內化的信念。也許正是從小被告知自己不重要，所以長大後才會不自覺地尋找證據，證明這件事是真的。
Marianne其實隱約知道自己並不「正常」，但她卻只能依靠自己探索出與自己和世界供存的方法。這也是《正常人》最令人難受的地方。它讓我們看見，人最大的牢籠有時並非外界，而是那些早已住進心裡的聲音。
最令人遺憾的，不是無法相愛
《正常人》描寫了一段若即若離的關係。它呈現的不是愛情，而是理解。
愛情故事的悲劇來自誤會。有人沒說出口。有人來得太晚。有人錯過彼此。
然而 Connell 與 Marianne 並不是這樣。他們其實非常理解彼此，甚至有點像共犯關係。他們知道對方的脆弱，知道對方的恐懼，甚至知道對方做出那些選擇的原因。
他們之間的分分合合，並非來自惡意，而是來自各自尚未癒合的傷口以及他們在成長中與生活碰撞的結果。
我一直覺得，最令人遺憾的從來不是無法相愛，而是明明深深理解彼此，卻依然沒有能力好好愛彼此。
愛情有時候並不能治癒創傷。相反地，它會讓那些原本隱藏的創傷變得更加清晰。讓我們看見自己究竟如何理解愛，也如何理解自己。
何謂所求
《正常人》的結局很平靜。
沒有劇烈的爭吵，也沒有盛大的圓滿，但我很喜歡這樣的結尾。
到了故事最後，作者用一件平凡小事帶出Marianne找到了屬於自己的答案 。
愛不是犧牲自己；不是忍受傷害；不是透過痛苦證明價值。真正的愛，不會要求你否定自己，也不會因為你不夠完美而離開。
這看起來像是在學習如何愛別人。但本質上，她學會的是如何愛自己。她終於不再需要透過他人的肯定證明自己的存在。也不再需要透過傷害來確認自己的價值。
某種程度上，她理解的不只是愛情，同時也是自我認同。這一刻，她似乎變成比Connell還要成熟許多，變成了可以給予信任和支持的那個人。
我們終其一生，都在學習接受愛
我們總以為人生是在尋找愛，尋找那個理解自己的人，尋找能夠陪伴自己的人，尋找某種完整。
但或許更優先的事情，是接受愛，接受自己的不完整，接受自己值得被愛。
家庭塑造了我們最初理解愛的方式，有人因此相信自己值得被愛；有人則必須花上許多年，才能重新認識這件事。
《正常人》動人的地方，也許就在於它沒有把成長寫成克服創傷，而是讓我們看見：即使帶著那些創傷，我們依然有機會重新定義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