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金門,最頂級的情話可能是一句髒話
文/丁健剛
金門讀音:iáu-siū(近似讀法:夭壽。高音要拉長,帶著一種恨鐵不成鋼的嘆息)。
詞性與備註:感嘆詞。在臺灣,夭壽是罵人短命;在金門,夭壽是當代最高級的情話。
定義:生物學|指生命短促。金門阿嬤學|一種「疼痛指數」。用來形容她對遠方子孫的思念,已經到了「生理無法負荷」的程度。地理學|這句咒語的射程極遠,可以從金門古厝的深井,一路射到臺北的出租套房,甚至南洋的橡膠園。
專屬密碼:夭壽起寧,愛到痛出疹子、麻到頭皮裡的愛。
阿嬤的翻譯機:「起寧」不是普通的「很」,是老金門話裡的紅色警報。熱到起寧,是熱到快壞掉;惡到起寧,是壞到沒藥醫;夭壽起寧,就是阿嬤心疼到全身都不對勁。這詞早年有一說與鼠疫記憶有關,到了今天,病沒那麼可怕了,語氣還是很要命。
罵你,是因為心疼你到「起寧」
剛回金門顧店時,我常覺得這裡的長輩好凶,動不動就罵人。有次旺季,我忙到整天沒吃飯,臉色慘白、胃痛地蹲在店門口休息。妻子的阿嬤路過看到,突然大叫一聲,手裡的菜籃一放,整條巷子都聽得到:「喔!夭壽起寧喔!哪會瘦甲按呢?是無大人嗎?」
當下太吃驚了,從小頭好壯壯的我只有被笑胖的分,什麼時候瘦過了,阿嬤也太高級酸了吧。後來知道,起寧是起雞皮疙瘩、打冷顫、甚至渾身不對勁的意思。不是在罵你。是看你這樣作踐自己的身體,她看在眼裡,心疼到頭皮發麻,心疼到全身起雞皮疙瘩,生理上產生了強烈的排斥反應。在臺灣,我們說「我愛你」,聽起來像偶像劇臺詞。在金門,阿嬤說「夭壽起寧」,意思是你讓我的心很痛,痛到受不了。這是一種「最不忍心的愛」。
跨越海洋的咒罵
這種愛,通常伴隨著距離,和金門人流浪的宿命。金門是僑鄉,也是離鄉。早年男人下南洋,現在孩子去臺灣。留守在古厝裡的阿嬤,沒辦法摸摸孫子的頭。她們只能看著手機裡的LINE視訊,看到孫子變黑了、變瘦了,或者工作太累掛著黑眼圈。她們無能為力,只能對著螢幕,用盡全身力氣狠狠罵一句:「夭壽喔……去臺灣做什麼牛頭馬路,操勞成這樣……」
這句夭壽,罵的不是孫子。罵的是那個讓孫子受苦的世界,罵的是那片把骨肉隔開的海,罵的是那個「恨己無能為力」的自己。她語氣裡的狠勁,其實是種替代性的受苦,她寧願那個苦是自己在受,也不要孫子受。
只有最親的人,才配得上的髒話
帶著這個翻譯機,我重新聽懂了金門的語言階級。這詞是有資格限制的,是VIP限定的。對一般的遊客,阿嬤會客氣地笑說:「來坐,來買貢糖。」對普通的鄰居,阿嬤會淡淡地說:「食飽未?」只有對著那個她視為心頭肉的孫子,她才會動用這個核彈級的詞彙。「夭壽起寧」,代表你觸動了她心裡最軟的那塊肉。軟到一碰就痛,一痛就反射性地罵出口。被罵的人,其實是被深深愛著的。
現在,當阿嬤又端來一碗剛煮好的石蚵紫菜湯,瞪著我罵:「趁熱吃!夭壽喔,講都講不聽,大箍呆還不會照顧自己!」我不再反駁,也不再阿雜。我會乖乖把湯喝完,連渣都不剩。因為我知道,這碗湯裡有洋蔥,還有她那份「罵在嘴裡,痛在心裡」的愛。
我自己開店久了,好像也染上了這個「壞習慣」。每當看到那些在金門當兵的阿兵哥,或是獨自來這裡打拚的年輕人,為了省錢只點最便宜的鍋,狼吞虎嚥地吃著白飯配湯,我也會忍不住模仿阿嬤的口氣,一邊切肉一邊在心裡罵一句:「夭壽喔,是多久沒吃飯了?……切啦!多切兩片肉給他啦!」然後,我的手會「不小心」多切幾片牛肉,丟進他們的盤子裡。嘴硬地說:「這是切壞的,送你們啦!」
原來,學會用金門話罵人,是成為家人的第一步。
※ 本文摘自 《湯底要清,日子要滾:一本從金門話慢火熬成的地方書》,原篇名為〈05 夭壽起寧:在金門,最頂級的情話可能是一句髒話〉,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