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讀者舉手】當火的流向是一場島嶼的養成──閱讀劉克襄《流火:鹿野忠雄的臺灣養成》
文/劉哲廷
有些書寫急於替一個人立傳,有的藉由一個人的命運,映照一整個時代的面貌。劉克襄的《流火:鹿野忠雄的臺灣養成》並不是在歌頌一位博物學家的偉大,而是循著他的足跡,重新檢視臺灣山林如何被發現、被命名,也如何成為不同世代想像自身的起點。
初看書名,感覺應該是一部關於日本博物學家鹿野忠雄的傳記;然而閱讀之後會發現,鹿野忠雄其實只是入口。透過他的生命軌跡,劉克襄真正試圖追索的,是一個關於臺灣如何被觀看、被理解、被命名的漫長過程。
當一個人走進陌生的山林,他以為自己在認識自然,卻往往也在重新認識自己。而當一座島嶼被測量、分類、標示於地圖之上,它獲得了被看見、被理解的可能,卻也在知識與權力的凝視下,失去了部分未被命名的幽微與野性。
鹿野忠雄的一生,幾乎與臺灣山地研究史重疊。他來自帝國日本,卻把最重要的青春留在臺灣。他研究昆蟲、鳥類、哺乳動物,也研究原住民族文化;他翻山越嶺,深入當時多數人無法抵達的區域;他以近乎執拗的熱情記錄山岳、物種與部落。在今日看來,這樣的身影具有某種浪漫色彩:一個背著標本箱的青年,穿梭於霧林與峽谷之間,試圖理解這座島嶼的祕密。
然而劉克襄並沒有讓這種浪漫輕易成立。因為他知道,所有探險都發生在權力之內。鹿野忠雄能夠進入那些山區,是因為殖民政府已經建立起警察網絡與山地統治體系;他的調查與研究,也不可避免地鑲嵌在帝國知識體系之中。換言之,他既是熱愛臺灣的人,也是殖民時代的產物。
這正是《流火》最值得思考之處。它沒有將鹿野神話化,也沒有簡單地將他視為殖民者。劉克襄選擇保留其複雜性,讓讀者看見一個人如何同時身處於知識熱情與歷史矛盾之中。
這種複雜性,其實也是臺灣歷史本身的縮影。長久以來,我們習慣用對立的方式理解歷史:殖民者與被殖民者、統治者與被統治者、本土與外來。然而真實歷史往往存在於灰色地帶。許多重要知識的建立,既來自權力,也來自個人的熱情;既包含控制,也包含理解;既帶有征服的意圖,也蘊藏真誠的好奇。
鹿野忠雄正是一個站在這條界線上的人物。而劉克襄關心的,也不只是鹿野的生平,而是他所處的位置:一個介於帝國知識與土地情感之間的位置。
閱讀《流火》,我反覆想到「命名」這件事。
一座山在被命名之前是否存在?一種昆蟲在被分類之前是否存在?它們當然存在,只是不存在於人類的知識體系之中。現代科學的建立,正是透過命名、測量、標示與記錄,將原本散落於世界各處的事物編入秩序。於是山岳有了高度,河流有了座標,物種有了學名;世界因此變得清晰,也因此逐漸失去了部分不可測的幽暗與神祕。
從這個角度看,臺灣近代自然史的形成,其實也是一場巨大的命名工程。那些地圖上的空白被填滿了。那些未被記錄的物種被賦予學名。那些部落被標示在行政系統之中。世界因此變得清晰,也因此失去部分神祕。
傅柯(Michel Foucault)所提出的「權力-知識」概念指出,命名從來不只是描述世界,也是在建構世界。每一次測量、分類與記錄,都不只是知識的累積,同時也是一種觀看與掌握事物的方式。閱讀《流火》,很難不意識到這層關係。鹿野忠雄的研究固然保存了許多珍貴資料,但同時也參與了殖民知識的建構。這並非道德批判,而是一種歷史事實。真正重要的是:在百年之後,我們如何重新閱讀這些資料?
劉克襄的答案是,把它們重新帶回土地。這正是《流火》最迷人的部分:並非史料本身,而是作者與史料之間的關係。
書中的劉克襄,像一位晚到的旅行者。他追隨鹿野的路線,閱讀他的日記,研究他的地圖,尋找他曾經駐足的山徑。但這種追尋並非考古式的復原,而更接近一種跨越時間的對話。
他不是要證明鹿野忠雄有多偉大。他是在思考:為什麼一個人會願意如此執著地走向山林?
這種提問,其實也是劉克襄多年創作的核心。從自然書寫到《11元的鐵道旅行》,從河流、鳥類到鐵路,他始終關注那些被現代化忽略的事物。他的書寫看似談自然,實則關心的是人與環境關係的斷裂。而《流火》將這個問題推向更深的層次。因為它不再只是描述自然,而是在探討自然如何成為文化。
今天的臺灣社會,對山林的熱愛前所未有。登山人口增加,地方文史受到重視,自然書寫逐漸成為公共文化的一部分。然而這股熱潮有時也容易陷入另一種浪漫化傾向:將山林視為療癒之地、心靈避難所,卻忽略了其背後複雜的歷史。
事實上,我們今日行走的每一條古道,都曾經是殖民治理的路線;我們欣賞的每一片森林,也可能經歷過伐木、遷村與資源開發。山林從來不是純潔無辜的自然,它是一部沉默的歷史。書名中的「流火」,來自《詩經》的古老意象。星辰移動,季節流轉,象徵時間的推進。然而在劉克襄筆下,它更像一種知識的接力。鹿野忠雄是一簇火。楊南郡是一簇火。那些長年研究地理、自然與族群歷史的人,也是一簇火。而劉克襄則成為接續火種的人。
火並未停留在某個人的手中,而是在不同世代之間流動。這或許也是《流火》最深刻的寓意。
一座島嶼的形成,不只是地質運動的結果,也是記憶累積的結果。每一代人都在重新理解腳下的土地,也重新理解自己與土地的關係。鹿野忠雄曾經走進山裡。劉克襄透過書寫再次走進山裡。而讀者則在閱讀中完成第三次進入。
《流火》最終並非成為一位博物學家的傳記,而是一部關於臺灣如何認識自身的思想史──土地不只是地理空間,也是知識空間;自然不只是風景,也是歷史;而所謂的臺灣認同,也不只是政治口號,而是一種願意理解腳下土地、理解其多重記憶與矛盾的能力。
當我們合上書頁,留下的不是鹿野忠雄的身影,而是一個更大的問題:在這個資訊與速度主宰的時代,我們是否還願意像那些早年的探查者一樣,放慢腳步,傾聽山的語言、河流的語言,以及那些被歷史覆蓋卻從未真正消失的聲音?
或許,真正的流火從來不是一顆墜落的星。而是一代又一代的人,持續將理解土地的渴望傳遞下去。那火光微弱,卻足以穿越時間,在島嶼的記憶深處長久燃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