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讀者舉手】十二個孩子,六名思覺失調症──《隱谷路》
文/于翎
《隱谷路》是一本相當特殊的報導文學,它所採訪的對象是住在美國科羅拉多州的隱谷路的蓋爾文家族。何以要採訪這個家族,並將其家族史寫成書呢?只因蓋爾文家的十二個孩子中有六名確診罹患「思覺失調症」,這彷彿證實了早年醫學界對於「思覺失調症」乃是基因遺傳造成的推測。但事實真是如此簡單明瞭嗎?《隱谷路》一書提供了耐人尋味的答案。
2014年臺灣經由衛服部將「schizophrenia」的中文譯名從「精神分裂症」更名為「思覺失調症」,重新定調這項精神疾病的面貌。然而時至今日,社會大眾對於「思覺失調症」的印象仍難免與舊稱中的「分裂」之意產生混淆,更遑論蓋爾文家的孩子們陸續發病時所身處的二十世紀中期,醫學界對「思覺失調症」的誤解甚深。閱讀《隱谷路》時最讓人不忍卒睹的不是蓋爾文一家陷入思覺失調症所帶來的深沉黑暗,而是當蓋爾文家族尋求醫學的專業協助,卻換來這群罹病的孩子們一連串名為「治療」、實為萬般折磨的苦難。
構成本書的主要回憶者是蓋爾文家族最年幼的女兒「琳賽」。在她還沒成年改名為琳賽前,作為「瑪麗.蓋爾文」的她,因為家中的六個哥哥陸續出現令人驚懼不安的行徑,而使得她的童年蒙上擺脫不掉的陰影。同一時期,她的母親「咪咪」將關愛的重心放在六個生病的孩子身上,使得琳賽的童年生活更加孤獨殘破。也因此,琳賽自小的願望就是擺脫宛如地獄的原生家庭,到另一個截然不同的環境展開全新的生活,徹底拋棄「瑪麗.蓋爾文」的身份。但輾轉多年後,她帶著成熟而客觀的心智重新梳理自己的原生家庭與童年,並選擇重新擁抱這群曾經讓她驚恐不安、傷害她身心的哥哥們,一切只因琳賽後來知曉了哥哥們的異常行為,其實是名為「思覺失調症」的精神疾病在作祟。
本書大致可分為蓋爾文家族史的爬梳,和精神醫學研究演化史兩個部份。作者「羅伯特.科爾克」並未以明確的分水嶺去分隔兩者,而是採用交錯呈現,這讓我起初閱讀時,因內容突然轉入學術領域的探討而感到錯愕。但讀完本書後,又能理解作者為何會如此書寫——蓋爾文家發病的男孩們,經由一位又一位的精神科醫師的診斷與治療,既提供了醫學界珍貴的研究素材,亦是親身試驗各種療法(包括服用治療別種精神疾病的藥物、電療等)的實驗品,蓋爾文家族和醫療體系正式連結後,雙方已是密不可分、相互依附的特殊關係。
最讓人讀來辛酸的,莫過於當年的社會氛圍和醫學界提出的主要論述,皆直指家中若出現思覺失調症患者,必定是因母親的不當教養所導致(雙重束縛和「精神分裂母親」理論)。而蓋爾文家的孩子們有半數罹患思覺失調症,他們的母親咪咪所遭受的攻擊與撻伐更加劇烈。然而,生性樂觀開朗的咪咪未曾被輿論壓力擊倒,她依然愛護、照顧她的孩子們,即使孩子在發病後常伴隨著暴力傾向,她仍不放棄為孩子們尋求治病的解方,這份母愛相當令人動容。咪咪堅毅的身影可說是蓋爾文家族的重要支柱,但我仍認為咪咪是「六個罹病孩子的母親」,而非「所有孩子的母親」。這兩者的差異也是琳賽曾經對母親不諒解、遠離母親的主因。但我們無法責怪咪咪未能妥善照顧所有的孩子,畢竟一位母親如何顧及十二個孩子,更何況其中半數皆是生病的孩子。
《隱谷路》的成書不僅揭露了蓋爾文家族對精神醫學研究的莫大貢獻,亦讓社會大眾在宛如身歷其境下,體驗具有思覺失調症患者的家庭,如何一方面維持表面和諧,一方面勉強承受思覺失調症患者發病時所帶來的風暴。閱讀本書時,我時常思索著如果蓋爾文家族成員身處的時空背景是對「思覺失調症」已有一定認識的現代,他們是否就能避免遭受那麼多磨難,並且有效控制、改善病情,讓罹病的男孩們有機會恢復正常生活?蓋爾文家族的不幸雖已無法改變,但《隱谷路》的記述無疑是一盞明燈,讓我們得以一方面省思和調整對待思覺失調症患者與家屬的態度與方式,一方面集思廣益適時給予協助,讓他們不再孤單無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