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遊戲可以看出人的個性嗎？

發表於 2026-09-212026-09-21By 朱家安朱家安不要偷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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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家安

1987年生的宜蘭人，在哲學系所打滾了九年，最希望的是有朝一日哲學家講話能讓大家都聽得懂。

從《黑暗靈魂》系列、《血源詛咒》到《艾爾登法環》，我是「魂系遊戲」（Souls games）的死忠愛好者。這些由日本廠商From Software製作的電玩遊戲，在玩家當中具有「高難度」的刻板印象，知道你遊玩魂系遊戲時，有些人會開玩笑的表示敬意，認為你是勇於挑戰難關的那種硬核玩家，而不是「只玩玩簡單手遊」的休閒玩家（casual players）。

硬核休閒什麼的，自然也是刻板印象，真實的玩家比這複雜許多，要是一個人只玩超硬核遊戲和超休閒遊戲，他也不算是違反自然定律。同樣身為魂系遊戲愛好者，我習慣的玩法就跟許多朋友不同。有些人勇於正面面對高難度boss、堅持在不召喚其他玩家作為幫手的情況下通關，我並非如此。比起高難度，魂系遊戲吸引我的似乎是其他面向。

日前，我在一個朋友的直播分享魂系遊玩經驗，聊天室有人問了問題：「從一個人玩遊戲，可以看出他的個性嗎？」例如，若一個人比起戰士更偏好扮演遠距離作戰的弓箭手，或者控制場面的死靈法師，這意味著什麼呢？這個問題真的很有趣，雖然我的心理學訓練不足以回答，但我想以哲學方向，跟大家分享這個探討各種好玩的方向。

個性？

心理學上，「個性」應該是指一個人穩定的行為和心理傾向。個性就像心情，不同心情的人，會對同一情況做出不同反應，不同個性的人也一樣。但個性跟心情又不一樣，你五分鐘之後的心情可能會改變，但個性應該不會。當你心情暴躁，那你的反應可能跟其他個性暴躁的人相仿，但在你來說這只是一時的，在他們來說則不是。若別人說你「個性很穩定」，通常意思應該是說，你的心情變化不劇烈，並且有跡可尋。

要從一個人如何玩遊戲，去看出他的個性，應該不容易。因為若你要這樣做，你得要有一套個性分類系統，並且可以從一個人的遊戲特色進行可靠的歸類。個性的分類是否合理、個性的歸類是否可靠，這些都不容易判斷，否則星座和MBTI就不會有那麼多爭議。

那，不同個性的人，在玩遊戲方面會有差別嗎？

問題改個問法，問的東西可能就完全不一樣。就算我們覺得「能從一個人如何玩遊戲，看出他的個性嗎？」很難回答，要主張「不同個性的人在玩遊戲方面有差別」或者「個性會影響人玩遊戲的方式」似乎就沒那麼困難了。假設一個人的個性很小心並且避免冒險，並且他不管是玩撲克牌，還是玩格鬥遊戲，都採取比較穩健的玩法，那麼比起「這純粹是巧合啦！」，認為這之間有因果關係，應該會是更好的解釋。

有另一論點支持「不同個性的人在玩遊戲方面有差別」，那就是：假設兩個玩家在同一遊戲上具備相同的知識和技術，但卻選擇不同的策略，那麼，若要說明為什麼會有此差異，就得訴諸他們本身的、遊戲之外的性質，例如個性。

展現個性的自由

想像一個規則上相對單純的遊戲，這個遊戲沒有「要選低風險低報酬、還是高風險高報酬」之類的糾結，因為玩家不管在什麼情況下，「最優解」都顯而易見，並且，此遊戲也沒有提供其他額外種類的誘因，來「擾亂」這局面。這樣一來，你很難從這個遊戲看出玩家的個性，因為理論上，只要兩個人對這遊戲具備相同的知識和技術，那他們在遊戲中做出來的選擇就會一模一樣。
因此，若一個遊戲讓玩家本身有得發揮，在給定關於遊戲的知識和技術之後，依然面對「這個值得選，但那個也值得選」的情境，那我們其實可以理解成：這個遊戲給了玩家更多自由。
這份自由可以來自於「最優解」並不直接了當，例如選項A勝率比較高、選項B勝了之後報酬比較高，也可能來自於這款遊戲除了獲勝之外還提供其他價值。這似乎顯示，當遊戲允許玩家展現個性，這也顯示遊戲讓玩家在遊戲裡追求獲勝之外的其他事情。幾個例子：

在《AI時代的人生勝負手》裡，世界棋王李世乭描述了像他這樣高級棋士的世界：「那僅僅是為了提高勝率的策略性著手，很難稱之為最佳的一手。那一手是否觸及了圍棋的本質，至今我仍無法確定。下圍棋時，最令人感到遺憾的瞬間，莫過於過度執著於勝負，而未能下出自己真正該下的那一手。歸根結柢，下自己想下的棋，下自己能認同的棋——這種方式才能真的成就我自己的圍棋。」在我們討論的主題下，李世乭的說法，也可以寬鬆的理解為：他認為有時候比起下出更容易贏的一子，下出符合自己「個性」的一子，反而是更好的。
我安排我的許多《艾爾登法環》角色穿著「蕾妲的盔甲」，這組優雅盔甲套著白色披風，非常好看，縱使它的數值並不優秀，帶來的功能也和我的角色構築（build）不搭配。

藉由讓規則更複雜，或者讓價值更多元，遊戲能讓玩家更大程度展現出自己的個性，雖然這樣比較有點奇怪，但若我們把遊戲換成社會，同樣的格式也成立。在《論自由》裡，哲學家約翰彌爾就花了一整章，來說明好的社會應該允許各種價值存在，並且讓人能夠認識到這些價值，如此一來人們才能展現出自己的個性，進而實現幸福的生活。

玩家的「個性分類」

現在我們換個思路。假設人的個性會影響人選擇玩哪些遊戲、如何玩遊戲，那麼照理來說，高度資本化的遊戲產業，應該早就對這有所研究並且應用來設計遊戲了，對吧？

確實是，但可能跟我們想的不太一樣。在《遊戲設計的藝術》第九章，遊戲設計師謝爾（Jesse Schell）就介紹了兩種玩家分類系統。

首先，勒布朗（Marc LeBlanc）分析了八種遊戲吸引玩家的元素：

- 官能：體驗美感的樂趣。
- 幻想：扮演不同於自己的角色、體驗不同於真實的世界的樂趣。
- 敘事：在遊戲裡體驗故事的樂趣。
- 挑戰：面對挑戰的樂趣。
- 情誼：和其他玩家互動的樂趣。
- 探索：尋找和發現的樂趣。
- 表現：表現自我和創造事物的樂趣。
- 歸順：從真實世界暫時脫身的樂趣。

再來，巴特爾（Richard Bartle）區分了四種玩家，這些玩家分別被不同動機驅動：

- 1. 成就型玩家希望克服挑戰。
  2. 探索型玩家希望了解、發現遊戲世界的豐富。
  3. 社交型玩家希望和其他玩家建立情誼。
  4. 殺手型玩家希望對其他玩家施加影響。（雖然以「殺手」為名，但巴特爾澄清說，「助人」的影響在這也算數）

這些分類跟我們期待的人類個性分類類似，但又有些不同。例如，心理學五大性格特質當中的開放程度（Openness）或許能用來預期一個人作為玩家時和探索玩家有多合拍，但情緒穩定程度（Neuroticism）可能就無法對上了。而坊間流行的MBTI裡的四種類型，看起來就更對不上了。

會有這落差，原因我想也很簡單，當遊戲研究者替玩家分類，他們想知道的是你「做為玩家」的個性，而不是作為人的個性；他們研究的是你玩遊戲時有哪些傾向、重視哪些事物，而不是你在真實世界工作時、交友時、為人家長時的面向。

遊戲和真實不對立，而是互補

然而，這並不代表遊戲是假的、跟「真實世界」脫節。你完全可以想像，一個人在真實世界裡展現出一些個性，在遊戲裡展現出另外一些，而這些對他來說都很可貴。

假設有一個人，他受到良好訓練，能長時間專注、一絲不苟的執行工作，他的工作需要精細周到，但幾乎不需要創造力，他喜歡自己的工作，因為這工作能幫助其他人恢復健康。下班後他遊玩自己喜歡的遊戲，這遊戲跟他擅長的工作完全不同，允許你各種亂來，並從創意中得到樂趣，他也喜歡這遊戲。若你認識這個人，可能會感覺他喜歡的遊戲和工作完全不搭嘎，但這並不妨礙他同時從工作和遊戲得到樂趣和生命意義。

在這種意義下，遊戲的存在，可以理解成人類有了更多的可能性去做一些可貴的事情，並且活出美好的生命。現實世界具有種種現實的限制，或許你很有創造力，也喜歡發揮創造力，但真實的條件讓你沒得發揮（這不見得是因為你在這方面不夠厲害，也可能是因為你在其他方面過於厲害）。假設這對你的生命意義來說是一種可惜，那恰當的遊戲（或者其他娛樂活動）說不定就有機會彌補這缺憾。考慮到資本主義社會裡許多工作遭到異化，讓人比較難從這些工作獲得充實感和意義感，我們應該更能看出，在展現人類個性和能力這方面，遊戲和娛樂是不可或缺的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