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者舉手】少年的孤島、歷史的陰影與布袋狼的審判:《我殺的人與殺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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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者舉手】少年的孤島、歷史的陰影與布袋狼的審判:《我殺的人與殺我的人》

文/田羽心

🧩孤島上的少年們:碎裂的拼圖找夥伴

他們曾經是一個三人小組。年紀尚未成年,卻比大人提早學會被拒絕的滋味。

家庭裡,父母各自忙於生計或耽溺於失落,無暇顧及孩子內心的孤獨。

社會上,身份與階級的隔閡早已劃好界線,他們只能在谷底邊緣徘徊。

《我殺的人與殺我的人》三個少年歃血為盟(雖然僅在龍山寺焚香擲筊而已),既是出於謳歌青春的浪漫,亦是出於一種無以為繼的自保。他們用彼此的陪伴對抗冷漠,像臨時搭建的棚屋,雖然簡陋,卻能在颱風來臨前給人片刻安穩。但這樣不成熟又乳臭未乾的依靠,本就建立在易碎的根基上。家庭的不被理解、社會的排拒感、未來的不安與徬徨,讓他們的友誼超越單純的遊戲夥伴,成為一種代替血親的救贖,願意為兄弟兩肋插刀、肝膽相照。也正因為如此,當意外降臨時,這份羈絆的破裂比任何人想像得更澈底。尤其舊時代的「我」是痛失摯兄的小雲又被父母「暫放」阿宏家的牛肉麵館,處於一個自暴自棄與自生自滅的狀態中,You Only Live Once,何時做出偏差行為或誤上賊船都不意外。

🐍蛇的毒牙:意外與責任

命運總是選在最脆弱的縫隙鑽入。那條蛇,像是從歷史深處滑行而來的象徵。它的毒牙不僅奪走了其中一人父親的生命,還撕裂了原本僅存的信任。責任該落在誰身上?沒有人能說清。是帶蛇的人、是提供置放空間的人、還是欲謀害父親的人、抑或未能阻止的人、還是那個早已存在於社會陰影中的「惡意」?

大人們醉心事業、外遇糜爛、家暴行為,侵蝕了少年本應良善的內心而達到預謀犯罪。意外本來只是自然界的偶發,但經過社會與人心的加工,氤氳發酵成不共戴天的楔子。那場蛇咬,葬送了生命,也葬送了友情。

在孩子心中,這刻骨銘心「罪」的烙印,伴隨責任、羞愧與孤立,在無聲之中逐漸膨脹。因為殺人懲罰到預備行為,打擊錯誤導致的傷害不能停損在先父就畫下句點,彼此的仇視、情緒爆發、價值觀翻轉與投案意欲,這正是往後一連串事件與人格變換的伏筆。當少年的世界崩解,他們不再相信群體的依靠,只能在孤立中尋找新的自我,哪怕那個「自我」是由陰影、懲罰與暴力塑造而成。

🧸布袋狼的現身:異鄉的懲兇者

當故事移轉到現代美國,「布袋狼」的出場顯得既陌生又熟悉。他是異鄉的懲兇者,卻背負著台灣的陰影。他的暴力行為,看似是對不義的懲罰,實則是對過往傷痕的延續。

「布袋狼」是少年創作中某角色的化身,同時是一種破碎人格的延續,自詡為受害者的同時,更是加害者的化身;既是孩子時代孤立感的具象化,也是凝聚暴力的再現身。在美國,他成了社會眼中的惡徒,在法庭上被迫接受辯護。他還認得兒時玩伴嗎?對濫殺兒童有所認知嗎?目的或許早已和卅年前大相徑庭,但懂得如何預謀及掩飾,就有足夠的受審能力與責任能力。

這樣的情節安排,讓人不得不思考:所謂的正義,究竟能否切割於歷史與成長之外?當一個人的暴力來自於曖昧模糊又執拗倔強的創傷,社會是否還有立場單純施以懲罰對待之?除了法庭的戲碼,「布袋狼」的辯護像一場過往記憶與內心糾結的審判;此時的「我」接下了昔日好友的委託,打算跟過去算筆總帳,「布袋狼」演變成非人之物,自己應當有股責任,這就是成長必須面對的人生課題,無論價值觀殊異或道德勒索。

🩹墜樓的迴響:人格的斷裂

墜樓事件,看似突兀,其實早在蛇咬意外後便埋下種子。當友誼被撕裂,當孤立感取代陪伴,少年的內心開始分化。欲拒還迎想被理解關注、卻又只能藉由極端行動來發聲的掙扎。墜樓跟蛇咬一樣被歸因於意外作結,肉身的墜落,意味著精神與人格的崩解,內心有什麼碎掉了,永遠無法復原地。

小說以兩個時間軸「我」的聲音交錯敘述,正是對這種分裂的技藝化呈現。讀者被引入謎團重重「我」的視角中,難以分辨誰是主述者、誰是真兇。這種敘事上的詭計,製造懸疑效果引發好奇,也折射出角色內心的混亂與斷裂。因為在那一刻,「我」已不再是單一的「我」,而是一群被過去、被社會、被歷史撕扯的殘片拼湊而成的幻影,只差由誰來演繹恰如其分,生離死別三十載,天堂地獄一念間。

🃏隱匿的真兇:小說謎底與現實回聲

東山彰良/王震緒巧妙地利用時序穿插的敘事手法,讓真兇始終隱晦不明。讀者在追尋真相的同時,逐漸猜疑或許尋釁滋事、惡名昭彰的問題少年,是由環境、歷史、創傷塑造的「集成共業」。蛇的毒牙偽裝、墜樓的扭打驚懼、布袋狼的獨立暴行,都是這個真兇的不同面貌。

《我殺的人與殺我的人》作為是懸疑小說,卻是書寫一部關於台灣過往歷史、少年成長心理與訴諸犯罪解決問題的寓言。三人小組的決裂,讓我們看見青春如何在社會的冷漠下逐漸腐蝕;蛇咬「意外」,揭示了責任與罪感如何吞噬心靈;墜樓與人格變換,是個人對抗孤立與創傷的悲鳴。而布袋狼的出現,則把這一切推向國際舞台,反映某段人生經歷造就的共業與現實交互影響的結果,暴力並非孤立行為。

📟美好的過去為什麼會漸行漸遠呢?

記憶如何殺人?它不需要親手動刀,只要留下罪愆的種子,就能讓一代又一代人相互傷害。而犯行又如何被辯護?當布袋狼站在法庭上,他的辯護詞或許其情可憫,卻其罪難容。
《我們與惡的距離》:「全天下沒有一個爸爸媽媽,要花個二十年,去養一個殺人犯。」

他可以怪天怪地怪父母疏離,也可以怪己怪友怪蛇口不忌,亦可怪命運牽線將他拉往深淵;每個人都有往昔值得珍視與悔過的片刻,但都不能成為戕害他人的藉口,推諉塞責、飾詞狡辯。就像去年台北1219事件一樣,安樂舒逸久了開始怨天尤人,身在福中不知福。

觀諸常見的寫作技法與各環節的轉折蛻變,真兇早已不在嫌疑犯中尚待指認,或許能從成長的軌跡按圖索驥。那些被殺的人與殺我(們)的人,或多或少都有些許因果關係連繫著,在不同的時間線還可能身分對調,仔細推敲卻想不起動機卻是多麼的微不足道。溝通的重要性不是藉由權勢上或親緣上的單方輸出,體諒包容多些就能遏止不可挽回的結果,就算一路走來磕磕絆絆,但總有補苴罅漏的一天。

八卦是,東山彰良文筆獲跨界肯定,執筆NARUTO火影忍者外傳《超骨氣忍傳》、《超純情忍傳》、《迅雷傳 狼嚎之日》、《鬼燈之城》、《卡卡西秘傳 冰天之雷》及劇場版《血獄》等作;另代表作《流》已出十周年紀念版,值得從不同視角認識台灣,及體察作者心目中的社會變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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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山:

  1. 影子與光:專訪東山彰良《我殺的人與殺我的人》
  2. 東山彰良:「寫小說與才能無關,開始寫,把它寫完,那就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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