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島最迷人的地方是人，最讓人受傷的也是人

文／柚子甜

或許我可以這麼說吧。離島最迷人的地方是人，最讓人受傷的也是人。離島會用最快的速度，讓人走近或是散了。然而無論是哪一種結果，都是經歷過某種深刻，那是生命裡無可取代的印記。

我第一次在澎湖旅居，只有半個多月。但即使這麼短的時間，已經足以讓我在島的任何地方都遇到認識的人。

好比說，才登入澎湖兩天，突然有人從店裡跑出來，在背後大喊我名字。我嚇一跳回頭，竟然是前一晚認識的新朋友，他一邊打招呼還一邊笑說：「澎湖很小對吧？在這裡不能做壞事哦！」

去了同一間咖啡廳三次，每次低頭喝咖啡都會突然被喊名字。抬頭驚訝張望，必定會見到一位在哪認識的新朋友，三次還是不同人。

某天早上參加漁市場導覽，看到一位青年賣力地處理新鮮漁獲，於是順手拍下背影。下午跟朋友大老遠跑去西嶼，朋友走進一間生魚片餐廳，我聽到店員說自己早上處理漁獲時，背後有經過導覽團。當下大驚拿出手機問他：「這個背影該不會是你吧？」結果還真的是。後來這位新認識的朋友，還來參加我在澎湖辦的新書分享會。

類似的事情在金門、馬祖都發生過，我還可以洋洋灑灑再舉十個例子。而對於在台北生活久的人來說，這種人際聯結網簡直不可思議。什麼「六度分隔理論」，在離島應該是「二度分隔理論」──你和一個陌生人之間，只隔著兩個人就能串起來。

我曾經對此說過一個比喻：離島的人際網路，就像活在一座「大學城」。

島夠小，能去的地方就這麼大、能做的事就這麼多，於是就像大學的時候，我們行動範圍也不出方圓幾公里，人際往來也異常緊密。

中午吃個飯，後面排隊的就是剛修同一堂課的同學。下午上體育課，同社團的學長經過跟你打招呼。去圖書館念書，入口就遇到隔壁寢的中文系室友。臨時跟誰借個東西，也不用約什麼時候還，因為三天內一定會在某處遇到。

但是這種極度緊密的連結網，除了有「新朋友蜜月期」，也被我戲稱「友情煉蠱場」。

原本活在都市，我已經習慣「隱身」的日子。即使磕頭碰腦都是人，搭個電梯都要把自己縮到最小，走在路上不斷側身相讓，連和鄰居在樓梯間遇到，彼此也是眼神錯開快步通過。

而初來乍到到一個人際緊密的地方，在地人出於熱情和友善，往往會拿出最好的給你，告訴你哪裡好吃好玩，介紹人脈給你認識，也很願意回答任何問題，帶著極高的真誠分享一切。

那種高度無私的交流，是在都市裡極度稀缺的體驗。因此頭幾天往往會暈到不知所措，晚上忙著傳訊息跟親友分享：「這裡怎麼這麼棒！」、「我認識的人都好溫暖好熱情喔！怎麼在地人都這麼好，我每天都過得好幸福！」

那當然也不是假象，不過就跟戀愛一樣，都有「蜜月期」。

如果只是短暫停留三五天，什麼都來不及戳破，記憶就會鎖在這個「甜蜜點」，帶著微笑揮揮衣袖各奔前程。然而如果進入到旅居、甚至旅居不只一次，一定會開始看到「不那麼美好」的一面。

我就有過這樣的經歷。比方說你會很錯愕，上次很親切溫柔的人，現在發脾氣時也會讓你掃到颱風尾。你會得知某個印象很好的人，其實做了糟糕的事，還把爛攤子甩到朋友身上。不要在某個人面前提到誰的名字，他會突然臉色一沉。原本看起來很負責的人，久了開始不重視你的時間，甚至還放你鴿子。跟朋友話題開始聊比較深，才驚覺對方價值觀很偏激，一言不合還差點吵起來。小圈圈開始成形，偶爾會發現誰揪了共同朋友，但卻有意無意忘記約你。

當看到我心中的「離島幻覺」一層一層剝落，心中自然是充滿了錯愕和打擊。

然而仔細想想，這不過就是正常的人性──只是在「離島」，人際關係特別容易發酵。

友誼煉蠱場：無論好與不好，離島的小，都加速了人性的發酵

在離島工作過的朋友都告訴我，這裡是不可能「上班好同事、下班不認識」的。因為你們一定會在差不多的地方工作、吃飯、住宿、休假，再怎麼想公私分離，久了同事圈一定會和朋友圈高度重疊。

但在睜眼閉眼都是「同一批人」的情況下，平常要相處三年，才會慢慢浮現的關係問題，在這裡也會快速爆發。想想看，如果彼此是在都市裡認識，慢慢相處兩三年，即使發現對方常常講話很酸，也會因為見一次面才兩小時、下次見面可能是半年後，彼此都有時間和距離去消化。久而久之，也會慢慢培養出：「哎呀，認識這麼久了，他講話都這樣，也不是什麼壞人啦！」這種被時間和距離轉化出的包容。

但是如果是兩週前才認識的朋友？彼此還沒有真的很熟，卻因為離島夠小，很容易三天兩頭就一起吃飯、一起跑活動、有大量時間相處聊天。這麼密切的往來，如果有頻率不合之處，自然也會擦槍走火。而人就是這樣，通常不會對「兩週前才認識」的朋友，有什麼天大的包容心。以至於在離島，友情甚至愛情，短時間內就從相談甚歡，到彼此看不順眼，亦是常有之事。

不過更可怕的是，在離島，你無法真的「封鎖」一個不順眼的人，因為明天吃早餐可能還會再遇到。因此離島的另一種修行，就是非不得已，不輕易跟人鬧翻，畢竟無法像都市一樣，可以一言不合就搞消失。

同頻率的好關係，也會在離島迅速升溫

不過換另一個角度來說，「頻率契合」的友誼，也會在這裡迅速升溫──離島的特殊環境，會建立起難以取代的連結。

好比說，我在澎湖認識一位也熱愛寫作的女孩。我們會在咖啡店巧遇，人手一杯拿鐵，大聊整個早上的寫作和生活哲學。晚上會約在租屋處，一起用澎湖特有的「高麗菜酸」煮火鍋、在小小的洗手台洗碗、在沒有光害的沙灘看星星。會分享私房祕境、還帶我去浮潛找海龜。

但如果我們是在都市裡認識，大概只會互相追蹤社群媒體，就不會再有更多交集，也不會在某個天氣晴的早上，一時興起私訊對方說：「天氣很好耶，下午要不要去海邊走走？」

又或者，我跟一位部落客原本只是網友，而他正好住澎湖。我平常總是不好意思主動約人，但這次來到離島，有著「訪客身分」加持，三天兩頭就揪他一起吃飯、問他要不要去咖啡廳、有沒有推薦的沙灘可以走走。

離島生活步調慢，往往有大量時間可以對談。我們可以在海邊的祕境涼亭，一邊脫掉鞋子，踩著太陽曬熱的黑色玄武岩補能量，一邊痛快地分享對人性的探討。

平常如果我們約在台北，就算在咖啡廳講心事，也會擔心隱私傳到隔壁。但澎湖到處都是無人海灘，一望無際的大海與海風，就是最好的守密者，反而讓人更舒坦地分享心情。

這份因為島嶼的特殊性，而創造獨特的連結，不是殷勤地幾句臉書私訊、留言按讚可以取代的。

或許我可以這麼說吧。離島最迷人的地方是人，最讓人受傷的也是人。離島會用最快的速度，讓人走近或是散了。然而無論是哪一種結果，都是經歷過某種深刻，那是生命裡無可取代的印記。

※ 本文摘自 《離島旅居，慢修行：給都市靈魂的21堂轉化課》，原篇名為〈是「新朋友蜜月期」，也是「友情煉蠱場」？〉，立即前往試讀►►►